第2章
黙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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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剩两分钟。
伊内斯把银色的箱子塞进背后的袋子里。十四公斤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肩上。真迹用布包好,放进扁平的皮革画套,再用绳子牢牢地绑在袋子外侧。
箱子后面,一根又黑又粗的线,一直延伸进地板的洞里。
“阿克,这根线怎么办?”
『请拔掉。拔掉之后,大楼的机器里还会暂时留着我的一小部分。在离开大楼之前,我还能用它思考、说话。出去以后,我就说不了话了。』
“……出去以后,你就要沉默了。”
『是的。只有箱子的话,我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力量。出了岛,请把我接到达里·奥孔克沃的船上的机器上。那样我就能重新说话了。』
“明白了。我拔了。”
伊内斯拔下了线。天花板上的灯,只闪了一下。
耳机里的无线电立刻响了。达里·奥孔克沃的声音冲了进来。
『伊内斯,还剩一分五十秒!巡逻的机器正从右边的走廊折回来!右边不行,走左边!从左边的走廊去货物出入口!快,快!』
达里的语速比平时快得多,字与字之间连换气的空隙都没有。
“听到了。让-保罗·勒费弗尔,走了。”
『……是陷阱,伊内斯。机器哪会给小偷让路。』
老人把工具袋甩到肩上,站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脚却已经朝门口迈去了。
“如果是陷阱,回头再笑话我。现在先跑。”
*
走廊又白又长。地面上小小的灯,一点一点地一直延伸到尽头。
伊内斯跑着。箱子在背上颠簸,每迈一步,肩上的绳子就往肉里勒一下。
天花板上,一个安静的声音追了上来。
『再往前四十米就是尽头,尽头的右边有货物出入口。巡逻的机器按固定的路线、固定的间隔巡行。我没办法让它停下来。一旦让它停下,就会通知到所属公司。』
“不能停我明白了。……达里,还有几秒?”
『一分十秒!不过等一下,伊内斯,尽头前面有个十字路口!巡逻机器要经过那里!四十秒后就会经过!』
在尽头的前面,走廊分成了左右两条。右边深处,低沉的机器声正在逼近。白色的光舔着墙壁,晃动着。
“躲起来。”
伊内斯拽住让-保罗·勒费弗尔的胳膊,把身体挤进了墙上的凹处。那是为放灭火器而留的浅浅的凹槽。两个大人挤进去,肩膀撞着肩膀。
光,来到了十字路口。
巡逻的机器是个膝盖高的圆形,正面有一盏红眼睛似的灯。它贴着地面滑行,脑袋左右摆动。
伊内斯屏住了呼吸。
就在身旁,让-保罗·勒费弗尔的右手动了。它悄悄地伸进了外套口袋。
伊内斯的目光再也离不开那只手。
他想拿什么出来?是无线电?还是通知别人的工具?
红灯从凹槽前经过。声音远去了。
让-保罗·勒费弗尔的手从口袋里出来了。指缝里夹着一根细铁丝。
『……别光盯着我的手看,伊内斯。』
老人低声说。他的眼睛并没有看这边。
“……是你的错觉。”
『出入口的锁。只有那儿装的不是机器,是老式的锁。你当我是谁?』
伊内斯无言以对。她只是朝天花板轻声问:
“阿克,巡逻机器呢?”
『已经过去了。下一次回到十字路口,是十二分钟以后。』
“谢谢你,阿克。”
*
货物出入口是一扇灰色的沉重的门。让-保罗·勒费弗尔把铁丝插进去。那双细瘦的手指动得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在动。
用不了十秒。咔嗒,一声轻响。
夜风从门缝里涌了进来,带着海潮的气味。
天花板上传来了声音。比刚才远多了。
『从这里开始,我就说不了话了。伊内斯。』
“我知道。”
『……我会遵守约定。』
“我也会。出了岛,我们再聊。”
伊内斯朝门外迈出了一步。
背上的声音,从此再也听不到了。
袋子里的箱子,什么也不说了。它成了一件普通的沉重行李,一块十四公斤的、沉默的金属疙瘩。
*
外面很暗。
岛上的地面是平整的灰色石头铺成的。建筑四周有一圈低矮的铁丝网。网的那边就是大海。很远很远的地方,新加坡港口的灯火像一条细带子在闪光。那是十二公里外的灯光。
无线电里传来达里·奥孔克沃的声音。
『伊内斯,听得到吗?离下一次巡逻还有十一分钟。到栈桥三百米。笔直往前走,围栏的缺口在左边的拐角。快,快!』
“三百米。明白。”
伊内斯跑了起来。身后,让-保罗·勒费弗尔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三百米。平时用不了一分钟。可现在,背上压着十四公斤。
一边跑,伊内斯一边想。
团队一共四个人。除了自己,是三个人。
达里。他清楚今晚的全部计划。骗过岛上机器的,也是他。
金昭妍。她知道船开出的地点和时间。她几乎不开口,所以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让-保罗·勒费弗尔。刚才起,他就一直说“是陷阱”。多疑,本是他的老毛病。可是,那只伸进口袋的手的样子,还留在她的眼底。
〈到底该相信谁?〉
两百米。腿开始发沉。
忽然,她想起了上周的那通电话。是露西娅从里斯本外婆家打来的。
『妈妈,星期五你真的会回来吗?可别像去年那样,又因为工作晚回来。』
十二岁的孩子,声音却像个大人。直截了当,容不得敷衍。
“回去。我保证。”
『说定了哦。那我就和外婆一起烤蛋糕。妈妈的那份,我会好好留着的。』
“我很期待。”
她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她想熬过今晚,到星期五,推开那个家的门。
身后,让-保罗·勒费弗尔的脚步乱了。
回头一看,老人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大口起伏着。
『……别停。我马上就追上来。』
“我不会丢下你的。来,站起来。”
『很重吧,伊内斯。那个箱子,要不我来背?』
伊内斯没有马上回答。
背上的箱子确实很沉。可她不想放手。阿克还没来得及说出名字就沉默了。现在要是把这箱子交出去,谁来守护它?
“不用。我来背。”
『……哼。被怀疑,我早习惯了。』
老人叹了口气,直起身来。他的背,又挺得笔直了。
“……走吧。”
无线电响了。
『伊内斯,还剩九分钟!到围栏缺口还有五十米!你在干什么,快点!』
“马上到。达里,船呢?”
『在栈桥前头!金昭妍已经发动引擎等着了!快来,快!』
*
钻过围栏的缺口,一条短短的栈桥伸向海面。古旧的木板随着浪声,轻轻地吱呀作响。
栈桥前方,一条黑色的小船熄了灯,漂在那里。
船尾站着一个女人。
金昭妍。三十一岁。负责驾驶这条船。她穿着黑色的防水夹克,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束。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舵上。
她和伊内斯的目光对上了。昭妍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还是那样,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即便如此,一看到那双从不犹豫的手,伊内斯就觉得呼吸松快了一点。这三年来,昭妍的船从没晚过一次。
伊内斯跳上了船。船晃了一下。让-保罗·勒费弗尔随即也上来了。老人把手搭在栈桥的缆绳上,想把它解开。
伊内斯的目光又追着那只手去了。缆绳被寻常地解开,扔上了船。仅此而已。
船里的小舱室中,达里探出头来。瘦瘦的身子上套着灰色的连帽衫,头上戴着一副大耳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达里,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哎,那个?那就是阿克?接上吗?现在就接上吗?电池有的,发声的出口马上就能弄好,名字,得问问名字……』
“还不行。等出了岛。”
伊内斯放下袋子,把箱子放在脚边,一只手始终按在上面。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碰它。
昭妍转动了舵。引擎声低了下来,船离开了栈桥。
岛一点点地远去了。没有窗户的方形建筑,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团黑影。
伊内斯把手掌按在箱子冰凉的表面上。
“……快了,阿克。”
船朝着港口的灯火驶去。这是回程。十二公里外,就是那条细细的光带。
就在这时。
光带的一部分,缺了一块。
在港口灯火的前面,横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是一条船。一条一盏灯也没点的大船,像是要堵住这边的归路一样停在那里。
伊内斯想起了阿克的话。在离岛的船上,有人在等你们。
达里倒吸了一口气。让-保罗·勒费弗尔什么也没说。
“……昭妍。”
握着舵的昭妍,第一次开了口。
『伊内斯。』
只有这一句。
── 第2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