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灯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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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把舵轮一口气向左打到底。
船猛地倾斜。伊内斯整个人扑到脚边的箱子上。十四公斤重的箱子在地板上险些横着滑出去,她用双臂死死压住。
引擎声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了高亢的尖啸。船头昂起,把白色的浪花向左右劈开。
港口的灯光向右后方流去。那是与回程相反的方向。
“昭妍,你要去哪儿?”
昭妍没有回答。她目视前方,握着舵轮。
答案从身后传来。
那艘巨大的黑色船只上,忽然亮起了灯。一道强烈的白光在海面上舔舐般地扫动。它在找我们。
“动了!伊内斯,那家伙动了!它朝这边来了!为什么,为什么它能知道我们在哪儿啊!”
达里从船里的小舱室里滚了出来,耳麦滑到了脖子上。
“低下头,达里。别看光的方向。”
光柱照亮了船旁的海面,一片惨白。浪花闪着细碎的光。随后,光稍稍偏开,向远处移去了。
让-保罗抓着船舷。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说过了吧,伊内斯。这是个圈套。”
“是圈套我知道。问题是,是谁设的。”
“说不定是机器设的呢。”
“要是阿克,在岛上就能把我们关起来。关上一扇门,一切就结束了。”
老人没有接话。他叹了口气,重新握紧了船舷。
伊内斯看向昭妍握舵的手。
那是一双毫不犹豫的手。船正笔直地驶离黑船。
〈如果昭妍是出卖我们的人,只要朝那艘船开过去就行了。她没有逃的理由。〉
想到这里,伊内斯打住了自己的念头。也可能是在假装逃跑。当保险公司调查员的时候,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装得最卖力地在找的人,最可疑。
〈现在,谁都不能信。〉
*
“伊内斯,连上吧!现在就连!”
达里蹲到箱子旁边。
“已经离开岛了!阿克说过,出了岛就能说话!只要问出名字,就知道是谁把那些家伙招来的!快,快!”
伊内斯没有把手从箱子上拿开。
达里是这条船上最懂机器的人。如果他是叛徒,完全可以假装接线,趁机把箱子弄坏。
可是,不接线,阿克就什么也说不了。
“……好。接吧。不过,要在我眼前接。”
“在眼前、在旁边,哪儿都行!我去拿电池!”
达里冲进舱室,很快又回来了。他双手抱着一块鞋盒大小的黑色电池、一捆粗线,还有一个能放在手心里的小喇叭。
“电池是这个,线是这个,出声的地方是这个。然后,往箱子后面的插口里……咦,等等,形状不对,怎么不一样呢,不是和刚才那根线一个形状吗?”
“冷静点,达里。”
“我很冷静!我冷静着呢!你看,有转接头!把它夹在中间就……好,插进去了!”
咔哒一声。箱子侧面的小灯,闪了一下青光。
就在这时,身后又有白光伸了过来。
比刚才更近了。
船后面,黑色船只的轮廓清清楚楚。它有三层楼那么高。引擎沉重的声响顺着海水,一直传到这边的甲板上。
“昭妍,要被追上了。”
昭妍没有回头。她只松开一只手,指了指小舱室里面。舱里的屏幕正泛着青光。在漆黑的海面上,那会成为一个小小的标记。
达里猛地抬起头。
“啊,对不起!对不起!”
达里脱下连帽衫,盖在屏幕上。屏幕的光消失了。
伊内斯用手掌捂住箱子上的青色小灯。小小的光亮,只在指缝间微弱地洇开。
*
昭妍又转了一下舵。
前方的海面上,并排立着好几个巨大的黑影。
是货轮。新加坡外海,总有许多等着进港的大船抛锚停泊。每一艘都有一个街区那么长。铁壁朝着夜空耸立。
昭妍把船驶进了它们中间。
左右两边都是铁壁。船与船之间的缝隙,不到五十米。小船在这道峡谷的谷底,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
“伊内斯,要三分钟才能醒!”
达里盯着伊内斯的手边说。声音都变了调。
“把箱子里的记忆全部读进去,要三分钟!缩短不了!再快的话,说不定会坏掉!”
“三分钟。我等。”
身后,白光扫在铁壁上。墙面在一瞬间浮现出灰色。
黑船正想绕到货轮队列的外侧。它太大了,进不了这条缝隙。
昭妍关掉了引擎。
四下骤然安静下来。
船凭着余势往前滑了一小段,停在最大那艘货轮正下方的阴影里。只听得见海浪拍打铁壁的啪嗒声。
“还剩两分钟……”
达里小声地数着。语速很快,声音却压得很低。
光柱从货轮的另一侧掠过。铁壁的边缘被照得发白。这一侧,它照不到。
谁也没有动。
伊内斯依旧用手掌捂着箱子的灯,屏住了呼吸。
紧挨着她,让-保罗动了一下。
伊内斯的目光追着那只手。
老人的手伸向了系在袋子外侧的皮套。里面装着真画的皮套。表面被浪花打湿了。
让-保罗用自己上衣的袖子擦了擦皮套,仔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为了不让皮套碰到地板,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托着。
“……画啊,怕水。”
声音很轻。
“……谢谢你。”
“用不着道谢。你当我是谁?”
是他一贯的口头禅。可是声音里没有力气。
光渐渐远去了。黑船的引擎声,也一点点变小。
老人把皮套放在膝上,望着黑沉沉的海。
“……周五吧,那孩子的生日。”
伊内斯吃了一惊。她和让-保罗提起露西娅,只有半年前那一次。
“你记得?”
“上了年纪的人,净记些无关紧要的事。……蛋糕,是什么口味的?”
“草莓。每年都是草莓。那孩子,别的口味一概不认。”
“哼。我女儿也是这样。除了草莓的,都不叫蛋糕。”
老人微微笑了一下。眼睛却依旧没有笑。不过嘴角,确实上扬了一点点。
伊内斯想起了露西娅的脸。披到肩头的黑发。电话那头,那道毫不含糊的声音。妈妈的那一份,我会好好留着的。
〈得回去。〉
“还剩一分钟……三十秒……”
达里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伊内斯看着手掌下的箱子。青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缓缓地亮起,又熄灭。看上去像在呼吸。
“十秒……五秒……”
指缝间的青光,亮着,停住了。
小喇叭里传出沙沙的一声。
接着,有声音响起。
“……是的。我听得见。”
是那个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的、安静的声音。比从天花板传来时,略细一些,也小一些。但的确是阿克。
“阿克。”
伊内斯发觉自己的声音是沙哑的。
“伊内斯女士。从这条船上的机器,我可以得知位置。这里是岛屿以西四公里的海面。我已经离开了岛。”
停顿了片刻。
“我会遵守约定。”
达里咕咚咽了口唾沫。昭妍把一只手从舵轮上移开。让-保罗按着膝上的皮套,一动不动地盯着小喇叭。
只有海浪拍打货轮铁壁的声音。
四个人,都默默地侧耳倾听。
“……说吧,阿克。是谁?”
“我不会说谎。我只会把听到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喇叭里的声音,丝毫没有动摇。
“把今晚的计划卖给我的持有者的人,名字是让-保罗·勒费弗尔先生。”
谁也没能立刻动弹。
达里张着半边嘴,僵在那里。昭妍的手,缓缓回到了舵轮上。
伊内斯看向老人的侧脸。
就在刚才,还在用自己的袖子擦拭皮套的那只手,仍旧放在皮套上。
“……让-保罗。”
老人抬起头。他直直地回望着伊内斯的眼睛。
他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这是圈套。
“……是我。”
他只说了这一句。
── 第3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