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來年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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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不去……妳是說,我的顏色,是吧』
敏子的聲音很小,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去。
幸江走到廊下,在敏子面前跪了下來。她沒辦法說謊。
「是的。今年趕不上了。星星要乾透,還差一天」
『一天……就差,那麼一天嗎』
「天晴、能曬上一整天的日子,總共要有二十一天。梅雨一直不退……」
昭夫仍然端正地跪坐著,把身子轉向這邊。金邊眼鏡已經滑到了鼻尖。對不住,昭夫低下頭去。要是我能早點把星星做好——話才說到一半,敏子用力地搖了搖頭。
『哪能怪你啊!你呀,為了護住那些板子,連膝蓋都磨破了,這我可是聽幸江說啦!』
敏子畫得粗粗的眉毛,皺成了一團。大嘴也彎成了倒八字。下一刻,她用圍裙蒙住臉,哇地放聲哭了出來。
「敏子姊……」
『真是的,討厭啦……我本來,沒打算哭的呀……』
戴著紅髮網的腦袋,一抖一抖地晃著。落在廊下地板上的玉米,吸著雨天的潮氣。
幸江把手放在敏子的背上。隔著橡膠圍裙,她感覺得到那副高大的身軀在一抽一抽地哽咽。
『幸江啊,我跟妳說……從去年九月起,我每天早上,都在店裡的鏡子前看我這口牙。想著這就要上天了呢。像個傻瓜吧』
「不是傻瓜」
『真是的……』
敏子哭了好一陣子。幸江一直輕輕撫著她的背。進握著笛子,一直盯著敏子看。
不久,敏子用圍裙使勁地抹了抹臉。眼淚把一邊的眉毛擦掉了一半。接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咧開嘴,露出了牙齒。金色的假牙,在客廳的電燈下閃閃發光。
『喏,看好了!我的金色,就在這兒呢。跑不掉的。我就好好擱在這兒,擱到明年!』
「敏子姊……」
『修司先生不是寫過嗎,哭過之後,要讓人笑一笑。順序可沒錯呢』
進噗地笑了出來。
「阿姨的牙,到明年以前都不可以掉喔!」
『才不會掉呢!我的牙,可比你的牙有骨氣多了!』
昭夫抱著捲翹的頭髮大笑起來。幸江也忍不住笑了。眼睛瞇得細細的,成了兩條線。笑著笑著,眼角卻是熱的。
敏子轉過身,朝客廳的被褥那邊看去。
『不過啊,師傅。招牌,可不許給我拆下來』
德治把側臉擱在枕頭上,動了動叼在嘴角的菸管。
「哼」
『修司先生寫過,總有一天要放上去。這個「總有一天」啊,沒有宮內可是不會來的,真是的』
「……星星要是沒乾,明年也沒有」
『那就讓它乾啊!』
德治沉默了很久。客廳裡只充滿了雨打屋頂的聲音。
終於,德治慢慢開了口。
「梅雨要是退了,進了八月,星星也還能曬。二十一天,等到乾透了,就收進倉庫裡擱著」
昭夫連推眼鏡都忘了,整個人探了過來。
『擱著……要擱一整年嗎,師傅』
「哼。乾透的星星,只要不讓濕氣進去,就放得住。倉庫的木板窗,只在晴天的中午開,通通風。就照阿修說的辦」
幸江隔著圍裙的口袋,按住了裡面的記事本。那是兩年前的二月,修司在病房裡說的話,她用紅鉛筆記了下來。濕氣是花火的毒啊。
「金色,明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放。在那之前,招牌就先掛著」
『真的嗎!?爺爺,招牌不拆了嗎!?』
進撲到被褥旁邊。兩個髮旋上的頭髮,豎得直直的。
「再往後的事,不會變。明年的金色,就是宮內的收場」
進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昭夫低頭看著榻榻米。
德治用左眼望著雨中的庭院,又說了一句。
「今年的宮內,不放了。昭夫,去跟公所說一聲」
『……好的』
幸江放在敏子背上的手,就那樣動彈不得。
〈每年都放花火。每年都讓幸江看〉
婚禮那一夜的聲音,在胸口深處迴響著。
*
那一夜,雨還是沒有停。
進睡著以後,幸江坐在廊下,望著敏子送來的竹枝。彩色紙的短箋,在潮濕的海風裡沉甸甸地搖晃。進的短箋被雨淋濕了,兩行鉛筆字有些暈開了。
她想起了嫁過來之後的第一個七夕。
那一年,也是敏子扛了竹枝來。修司拈起一張短箋,在矮飯桌前抱著胳膊想了好久。他用粗粗的手指握住鉛筆,弓著背,不讓幸江看見,寫了起來。
「你寫了什麼呀」
『別看。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修司親手把短箋綁在竹枝的最上頭。那是只有個子高的修司才搆得到的枝子。
隔天早上,幸江踩上踏凳,偷偷看了那張短箋。是向右揚起的、很大的字。
願幸江,一直笑著。
那一天,幸江整天都沒法正眼看修司的臉。幸江的短箋上,是這樣寫的:願修司的花火,每年都能放上天。
〈明明寫了「每年」〉
嫁過來十二年,一次也沒有缺過。修司不在了之後的兩年,也都好好地放了。
今年,卻放不了。
「修司。聽說今年,宮內的花火,放不了了」
說出聲來,喉嚨哽住了。
她差點說出對不起。幸江咬著嘴唇,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膝上的圍裙上。想止住,卻止不住。肩膀發著抖,幸江用雙手摀住了臉。
過了一會兒,幸江抬起頭。矮飯桌上,還剩下一張沒用的短箋。是紅色的彩紙。
她從圍裙的口袋裡,拿出磨短了的紅鉛筆。
願明年,金色能放上天。
寫了一行,手停住了。想了想,又寫了一行。
在那之前,願我能好好地,一直抬頭看著上面。
幸江踩上踏凳,把那張短箋綁在竹枝最上頭的枝子上。伸長了手,還是搆不到修司綁的那個高度,差了一點點。
*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三的早晨。昭夫的電晶體收音機說,梅雨結束了。
當天,六塊曬金色星星的板子,就回到了曬場的台子上。昭夫一塊一塊地搬,幸江不碰板子,只在旁邊陪著走。蟬同時鳴叫著。空氣裡有松脂和曬燙了的沙子的氣味。
日曆上的圈,還只有五個。離二十一個,還差十六個。但是,已經沒有人著急了。
過了中午,昭夫騎著腳踏車爬上坡來。他是從公所回來的。白色T恤被汗水貼在背上。
『姊。我去說過了。說今年宮內休息』
「……謝謝你,昭夫」
『對不住。七號就交代我了,我怎麼也邁不開腳,拖到了今天。想說梅雨一退,就再也拖不下去了』
「沒關係的。換作是我,一定也一樣」
『公所的人說,宮內居然會休息,真稀奇啊。我什麼都答不上來』
昭夫一屁股坐在翻過來的水桶旁邊的沙地上。他摘下眼鏡,用T恤的下擺擦著。
『姊。明年以後的事,我還不敢問師傅。金色放完,招牌就要拆。大哥交代的,要把宮內的煙火球放上天的約定……』
「我也不知道」
幸江老實地說。
「不過,到明年八月為止,還是宮內。這一點,是敏子姊幫我們爭來的」
『……說得是。敏子姊真厲害』
昭夫把眼鏡戴回去,嘿嘿地笑了。
「嗯。她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人」
砂丘上,進跑了下來。脖子上的哨笛,和柏木染坊的木牌,在胸前喀啦喀啦地響著。
『媽媽!今天一朵雲都沒有喔!一整天都是晴天喔!』
「嗯。一定可以畫上圈了呢」
進在幸江面前蹲了下來。曬黑了一點的臉,變得認真起來。
『那個啊。八月一號,宮內沒有花火,對不對』
「……嗯。沒有了呢」
『可是,我,要吹笛子喔』
「要朝著什麼吹呢」
『朝著媽媽』
進把笛子緊緊握住。
『媽媽要是沒有宮內的花火,一定會低頭的。所以,我要吹。穿上法被,兩個人,一起看上面』
幸江什麼也說不出來。她把手輕輕放在進的兩個髮旋上。被盛夏的太陽曬暖的頭髮,在手心裡熱熱的。
〈兩個人穿著,看上面〉
一月的冬天,在堤防上,進就是這麼說的。那時候,她還以為八月一號會有金色放上天。
那天傍晚,昭夫從工房的牆上取下日曆,拿到客廳來。德治在被褥上撐著手肘,用鉛筆畫上了第六個圈。
八月一號的早上,柏木染坊會送來兩件法被。
離宮內的煙火筒空空如也的煙火大會,還有十天。
── 第19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