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吹響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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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敷裡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昭和五十六年八月一日,星期六的早晨。幸江從廚房趕過去,只見德治緊抓著壁龕的柱子站著。腳邊,一隻茶杯滾落在地。自從傷了腰,已經兩個月了,這是他頭一次離開被褥站起來。
「爸!還不行啊!」
『哼。站起來了。』
德治咬著沒點火的菸斗,膝蓋不住地打顫。一隻白濁的右眼,和一隻銳利的左眼。那隻左眼,直直地望向幸江。
『今晚,我要去堤防。』
「堤防……可是,今年宮內的煙火不會……」
『不放,我知道。就算這樣,我也要去。』
昭夫甩著捲髮,從緣廊衝了進來。他把圓圓的肩膀用力頂進德治的腋下。
「師傅!真是敗給您了。要站起來的時候請叫我一聲,我不是說過了嗎。」
『吵死了。走不動的路,昭夫,你就用拖車載我。』
「拖車啊。……好的。我去漁會借。」
昭夫推了推眼鏡,這時,坡下有個高亢的聲音一路跑了上來。
『宮內先生——!到了喔!兩件法被,都到了喔!』
是柏木千鶴。她穿著白色短袖襯衫,一路喘著氣跑到門前。她身後,柏木洋平雙手抱著一個大包袱,走上坡來。他手腕以上染成的青色,比春天時更深了。
裡屋跑出一個還穿著睡衣的進。
「哎呀,進,你臉都還沒洗吧。」
『等一下再洗啦!法被最重要!』
包袱在緣廊放下時,藍染的氣味輕輕地飄了起來。像水溝,卻又帶著青草的氣息,就是那個味道。
「柏木先生,這麼一大早,謝謝您。」
『那個,是這樣的。照約定,八月一日的早上送到了。藍染一直乾不了,昨晚都還在晾呢,真是的。』
洋平解開了結。兩件深藍色的法被疊在一起。攤開上面那一件,背上有個白色挖空的圓,裡頭是個「宮」字。和修司的法被是同一個字。
進直接在睡衣外頭套上袖子。肩線剛剛好。下襬在腰下恰恰停住。
『跟爸爸的一模一樣!媽媽,妳看!背上是宮字!』
「嗯……嗯,我看到了。真的,一模一樣。」
聲音微微顫抖。佛壇旁的衣架上,修司的法被正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我說啊,宮內先生的太太那件,也一定要試穿看看喔。要改的話,趁現在喔。』
「好、好的。……那麼,我到裡面去。」
*
幸江拉上裡間的紙門,攤開第二件法被。衣領內側,有小小的墨字:宮內幸江小姐。和帳簿上一樣,是洋平的字跡。
手臂穿過袖子。袖口剛好停在手腕的骨頭處。背後的下襬,齊在腰間。最後,把藏青色的腰帶繞過腰際,在前面打結。
剛好合身。
〈喂,別憋氣。不然量出來的尺寸就不準了啦。〉
五年前下雨的那天,那雙粗大的手指,就是這樣把結勒緊的。就是那樣的尺寸。
「修司……你真的有好好量過呢。」
幸江隔著腰帶,用雙手按住腰。彷彿被一雙大手從背後環抱住了。眼底發熱,她在紙門前站了好一會兒,動彈不得。
打開紙門,緣廊上的大家一齊望過來。
『媽媽!我們一樣了!宮跟宮!』
「呵呵。進穿起來比較好看喔。」
被送回被褥上的德治,從枕頭上抬起臉。他的左眼,久久地凝視著幸江背上圓圈裡的宮字。
『哼。修的眼光,果然不會錯。』
「……是的。就和結的鬆緊一樣。」
洋平坐在緣廊的邊上,手放在膝上,望著這邊。
『有沒有哪裡覺得緊?』
「沒有。剛剛好。哪裡都不用改。」
『很適合您。……背上的宮字,是用家父的型紙,用最好的藍染的,真的。』
洋平的耳尖,微微泛紅。幸江用右手的手指,輕輕撫過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她沒有遮掩。不過,胸口深處,卻刺刺地痛了一下。
「謝謝您。今晚,我就穿著它去堤防。」
『我和千鶴也會去。……就算沒有宮內先生的煙火,也一樣,真的。』
*
傍晚,昭夫從曬場把金色星星的曬板,一片一片搬進工坊,共六片。幸江沒碰那些板子,只在門口扶著門。梅雨結束後,一天雨也沒下過。蟬聲和松脂的氣味,瀰漫了整個曬場。
昭夫用鉛筆在牆上的日曆畫了個圈。
『第十六個了。再五個,就會完全乾了喔,姊姊。』
「到明年之前,只能請它們在倉庫裡睡著了呢。」
『是啊。就像敏子小姐的牙齒一樣,不會跑掉的。』
昭夫嘿嘿地笑了。可是馬上別開了眼,無意義地轉著脖子上電晶體收音機的旋鈕。
*
日落時分,一支小小的隊伍從宮內家門前出發。
走在最前面的,是拉著拖車的昭夫。車板上疊著坐墊,德治腰上敷著毛巾,側身坐著。後面,穿著藍染法被的幸江和進並肩走著。穿過松林,就聞到了潮水的氣味。
堤防上今年也擠滿了人。幸江他們坐在和去年同一個地方。進坐左邊,幸江的右邊空著。敏子撥開人群,抱著玉米走了過來。
『幸江!什麼啊,那個……不是宮字的法被嗎。妳啊,一發都還沒放,別害人家掉眼淚啦,真是的……』
「呵呵。敏子小姐,妳已經在哭了喔。」
在稍遠的堤防邊上,看得到洋平和千鶴的身影。千鶴朝這邊用力揮手。洋平則輕輕低了低頭。
第一發升空了。
紅色的牡丹,綠色的菊,劈啪迸開的銀色小花。別家煙火店的煙火,接連在夜空中綻開,又消逝。每一次,岸上都響起歡呼。進抱著膝蓋,握著脖子上的笛子,一直望著天空。
德治坐在拖車上,默默聽著聲音。每當砰地一響,他就瞇細左眼。
「爸,剛才那發,您覺得如何?」
『哼。星子還有點受潮。梅雨下太久了。』
那聲音聽起來,有幾分愉快。
不久,漁會的擴音器傳出沙啞的聲音。接下來,是今年大會的最後一發。
砰的一聲,一朵巨大的紅牡丹綻開。光散去,消失了。
岸上響起掌聲。接著,四處開始傳來摺起草蓆的聲音。背後,傳來上了年紀的漁夫說:今年沒有宮內的白色煙火啊,不看那個,總覺得夏天還沒結束。
幸江的臉,倏地垂了下去。她在膝上握緊了法被的下襬。
〈每年,我都放煙火。每年,都給幸看。〉
嫁過來十二年,不曾缺過一次的夏天,今年,缺了。
就在這時,緊鄰身旁,笛聲響起。
啾、啾、啾——。
進站了起來。法被的背上,圓圈裡的宮字,在岸邊的燈火下隱隱泛著白。
『媽媽,往上看!』
「……進。上面什麼也沒有放啊。」
『就算沒有放,也要看!這是看的人的法被!』
幸江緩緩抬起臉。
煙火的煙,正往海上飄去。煙散開後,那後頭,星星多得幾乎要灑落下來。
四周,摺草蓆的聲音停了。許多人聽見笛聲回過頭,接著受到感染,也抬頭望向天空。剛才那位老漁夫,也歪著頭仰望上方。敏子抱著玉米,哭得滿臉狼狽地看著天空。拖車上,德治抓住昭夫的肩膀,挺起腰,把左眼望向夜空。
堤防邊上,千鶴把食指筆直地指向天上。她身旁,洋平也仰望著天空。
許多人,望著什麼也沒有升起的天空。
「修司。今年,沒有放上去。」
淚水從下巴尖一滴一滴落下。
「不過,你看……大家都在看天上喔。」
幸江笑了。眼睛瞇得緊緊的,成了一條線。右邊,沒有任何人。手,沒有伸出去。
『哼。……吹響的時候,還是有的啊。』
德治的聲音沙啞了。
「師傅……」
昭夫連推眼鏡都忘了,只是撐著德治的背。進蹲在拖車旁。
『爺爺。我明年也要吹。後年也要吹。』
「哼。……吹吧。」
德治用小指短缺的手,在進那兩個髮旋上摸了一下。
忽然,幸江望向堤防邊上。洋平從天空收回目光,正望著這邊。四目相對。洋平只點了一次頭,又抬頭望向天空。幸江也抬起了臉。在法被的胸前,她輕輕握緊了戴著戒指的那隻手。
*
回程的松林裡,德治在拖車上睡著了。進在和千鶴道別時,被說了一句「剛才的笛子,有一點點帥喔」,回到家之前一路沉默不語。
讓德治躺進被褥,進也睡著之後,幸江走到門口送昭夫。昭夫握著拖車的把手,遲遲沒有邁步。
『姊姊。有件事,我還沒跟師傅說。』
「……嗯。」
『上星期,來了一封信。是縣北一家大煙火公司寄來的。前年考試時一起的那個人,他的師傅聽說了我的事,問我明年秋天要不要過去。』
幸江倒抽了一口氣。
『大哥寫說,希望我把宮內的煙火放上去。可是,宮內到明年的金色就結束了,對吧。這樣一來,我……』
「爸他……」
『沒辦法說。看了今晚師傅的臉,就更說不出口了。』
昭夫沒有扶正滑下來的眼鏡,望著松林的黑暗處。
『回覆的期限,是九月三十日。』
門的另一側,松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 第20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