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差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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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的一聲,一記長長的哨音劃過松林。
昭和五十六年七月四日,星期六的中午。在工房後面的晾曬場,幸江抬起頭來。
早上還那麼湛藍的西邊天空,正從海那頭像潑了墨似的一路黑過來。沙丘上,剛放學回來的進嘴裡還咬著掛在脖子上的哨子,伸手指著那片雲。
「昭夫先生!下雨了!」
「糟了啦,真是的!剛剛明明還大太陽的!」
昭夫晃著捲翹的頭髮,從工房裡衝了出來。晾曬架上,金色星星的晾板一共擺了六片。今年能搬板子的,只有昭夫一個人。
正屋那邊傳來一聲沙啞的吼叫。
「昭夫!不准疊!一片一片拿!」
是德治。看來他是從被窩一路爬到了廊邊。
「我知道啦!師傅你去躺著啦!」
幸江碰不得板子。她抓起靠在工房門邊的油紙傘,唰地撐開。昭夫抱著板子跑,幸江就在一旁把傘舉在板子上方跟著。第一片。第二片。從晾曬場到工房,兩人在沙地上來來回回好幾趟。
搬到第五片時,傘上啪嗒落下了一滴。
抱起第六片時,嘩的一聲,大雨落了下來。
「快點,昭夫先生!」
離門口只剩三步,昭夫的腳在濕沙上猛地一滑。
他整個人雙膝跪了下去。金框眼鏡飛到了沙地上。可是昭夫的兩條手臂,仍舊把板子高高舉在頭頂。幸江顧不得自己的肩膀被雨淋濕,使勁把傘往板子上方伸去。
板子,一次也沒有碰到地面。
進了工房,昭夫把板子放到架上,用手指輕輕撫過星星。
「……沒濕啦。一滴都沒有。」
「昭夫先生,你膝蓋流血了。」
「這種小事沒什麼啦。要是大哥在,大概會說『哎呀,沒事啦』吧。」
昭夫沒了眼鏡的細長眼睛,嘿嘿地笑了。進從沙裡撿回眼鏡,一路跑了進來。
「進,謝謝你。你把眼鏡找回來了呢。」
「昭夫哥哥剛才好帥喔!他是舉著手萬歲摔倒的!」
「呵呵。真的是呢。」
幸江笑了笑,用手巾擦拭濕掉的肩膀。
*
聽著雨聲,昭夫站到了牆上日曆的前面。
「今天只有半天,沒辦法畫圈啦。」
鉛筆圈起來的,是六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還有七月二日,一共三個。三十日、一日、三日都下雨。然後是今天。
「我不是說過,陰天只能容許三天嗎。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
昭夫推了推眼鏡,用手指順著日曆往下數。
「從明天到二十一號,還有十七天。就算每天都整天放晴,圈圈也只有二十個。離二十一,還差一個。」
「差一個……」
「差一天啊,大姊。」
兩人走到正屋的客廳,德治還趴在廊邊的一角。他一手按著腰,嘴裡咬著沒點火的菸斗。
「爸。日曆上的圈圈,說是差了一天。」
德治沉默了好一會兒。
「哼。我說二十二號收工,是因為昭夫一個人要趕。要是兩個人,就能多等一天。」
「可是爸的腰……」
「還有半個月。坐著趕工,我會想辦法做到。」
德治撐著手肘,想把身子撐起來。半途臉孔一扭,菸斗在嘴角抖個不停。
「太亂來了啦,師傅。」
「亂來也要做。」
昭夫沒有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只低聲嘟囔了一句。
「那也就是說,從明天起一天都不能下雨了。」
客廳一片寂靜。只聽得見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
嗶、嗶、嗶──。
廊邊,進在吹哨子。吹到第三聲為止,音都是直直的。
「會放晴的啦。我每天都會盯著!」
幸江把手放在進的頭上。那兩個髮旋,被雨天的濕氣弄得比平常更柔軟。
*
七月五日、六日,都晴得很好。
六日傍晚,學校剛放學的時候。幸江坐在晾曬場松樹的陰影下,一個翻過來的水桶上,在手冊上記下雲的形狀。沙丘上,放學回來的進正坐在那裡。空氣裡有松脂和被太陽曬過的沙子的氣味。
「午安!我是來看守望的人的啦!」
是千鶴的聲音。後面跟著戴著草帽走來的柏木洋平。他仍繫著工作用的圍裙,染成藍色的手一直到手腕,手上提著一個竹水壺。
「那個,是這樣的。來向您報告法被的事。兩件都已經進入正式染製了。藍染也得天晴才曬得乾,所以進度落後了,不過八月一日早上,我一定會趕上的,這可是真的。」
「哎呀。特地跑一趟,真是謝謝您。」
千鶴跑向沙丘,在進的旁邊並排站著。兩個人一邊說著什麼,一邊望著天空。
洋平在離得稍遠的松樹根旁坐了下來。
「這一個月來,我也光是在看天空。在藍缸和天空之間來來回回的。」
「我先生說過。守望啊,就是要跟天空好好相處。」
「跟天空好好相處……是句好話呢。」
「呵呵。以他那個人說的話來講,算是上上之作了。」
就在這時,沙丘上的進大叫了起來。
「媽媽!那朵雲是我的頭啦!它有兩個髮旋啦!」
幸江倒抽了一口氣。
抬頭一看,一朵白雲正流過,形狀像一顆分成兩半的腦袋。
〈你看,那朵雲,像進的頭呢。有兩個髮旋對吧〉
三年前的夏天,在這個晾曬場,修司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時,進並不在場。
「……真的,有兩個髮旋。」
話一說出口,眼底就熱了起來。她想笑,淚水卻先滑落了一道。
洋平什麼也沒問。他從圍裙口袋裡取出一條藍染的手巾,默默地遞了過來。
「請用。這顏色,不會掉的。」
「……謝謝您。」
接過手巾的那隻手,無名指上,一枚細細的金戒指在夕陽下閃著光。幸江沒有遮掩它。藍染的手巾,有著曬過太陽的草的氣味。
「那個啊,宮內同學說了,要是沒放晴,他就要用哨子把雲趕跑啦!」
千鶴的聲音讓兩人一起噗哧笑了出來。幸江的眼睛瞇得細細的,成了一條線。洋平今天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目光投向天空的方向。
日落時分,日曆上畫上了第五個圈。
*
七月七日,從早上就下起了雨。
傍晚,廊邊靠著一枝敏子帶來的竹子。彩色紙的短籤,在潮濕的海風中沉甸甸地搖晃。
「小幸,玉米!下雨天,七夕也是七夕啊,真是的!」
「總是承蒙您照顧了,敏子。」
進用鉛筆在短籤上寫了兩行。
希望金色能夠曬成
希望爺爺的招牌不要被拆下來
「你寫了什麼呀,小進。……你這孩子啊!」
敏子一讀完,就用圍裙蒙住了臉。寬厚的肩膀不住地顫抖。幸江的目光,離不開短籤的第二行。
「進。招牌的事,你一直在想嗎?」
「因為,我要當把它掛上去的人啊。要是沒有招牌,我不知道要在哪裡掛啊。」
幸江什麼也答不出來。
這時,昭夫雙手捧著掛在脖子上的電晶體收音機,走進了客廳。沙沙的雜音另一頭,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著:出梅時間將再往後延,預計要到二十號以後。
昭夫關掉了收音機的聲音。然後在被窩裡的德治面前,端正地跪坐下來。
「師傅。今天這場雨一下,不管怎麼樣都不夠了。就算靠師傅的手多等一天,也趕不上了。」
德治從枕頭上把臉轉向一旁。那隻沒有混濁的左眼,望著雨中的庭院。
「哼。……我知道。今年的金色,是曬不成了。」
「那,就是明年了嗎?」
昭夫的聲音在發抖。
「師傅,你不是說過,曬出金色就把招牌拆下來嗎。要是曬不成,會怎麼樣呢?招牌拆了的話,大哥說的『總有一天要曬』的約定,還有敏子姊的金色,要在哪裡曬呢?」
德治沒有回答。他嘴角咬著菸斗,一動也不動。
廊邊,傳來咚的一聲。
一根玉米在木板上滾動著。敏子就站在竹子旁邊。紅色的髮網沾著雨滴,閃閃發亮。那濃濃畫出的眉毛,慢慢地扭曲了起來。
「小幸……」
不是平常那種大嗓門。
「說曬不成……是我的那個顏色嗎?」
── 第18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