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右邊,是我的
向左滑動繼續閱讀(由右至左)
喀嗒一聲,黑皮小物盒的扣子響了。
昭和五十七年八月七日,星期六的夜晚。煙火大會結束,已經過了兩個鐘頭左右。
佛壇前,德治從小物盒裡取出一張摺得小小的紙。他把紙擺在修司的照片前,用手指輕輕攤開。老爸,試放的白,還剩一顆呢。那是中午在座敷裡含過的糖果紙。
座敷裡擠滿了人。敏子、柏木洋平和千鶴、海鷗亭的鴨下銀藏、木匠舟木寅次。敞開的緣側外,松林的夜風吹進來,吹得線香的煙搖搖晃晃。德治還穿著那件被煤煙燻成灰色的修司的法被。
「哼。這是白的緣由,剩下的那一半。」
幸江和進並排端坐。藍色法被的背上,被汗水浸得濕潤。
「宮內家的白啊,是放煙火的人,給下一個放煙火的人看的那顆煙火。就跟笛子的信號一樣,是我老爸定下的。」
「給下一個,放煙火的人……」
「我是看了老爸的白,才成了放煙火的人。修八歲的時候,是我把他扛在肩上讓他看的。」
德治望向照片裡的修司。那隻混濁發白的右眼,和銳利的左眼。
「修知道,自己沒辦法親自把進扛到肩上。所以才多留了一顆試放的白。好讓進十二歲那天晚上演陸地那一場時,由我來放。」
座敷裡靜了下來。敏子已經拿圍裙蓋住了臉。
進在膝上握緊了雙手。
「爺爺。我啊,早就決定了。」
「……決定什麼。」
「四年前下雨的那個晚上。我看到白色的煙火,後來在棧橋被爸爸舉起來,吹了笛子的時候。我決定要當放煙火的人。誰也沒說,是我自己決定的。」
德治的菸管在嘴角停住了。好一陣子,誰都沒開口。
「哼。……第一顆的時候,就已經趕上了啊。」
昭夫噗地笑了出來。
「大哥啊,用試放的煙火,就把正式的給辦完了呢。真是敗給他了。」
「第二顆,是白放了嗎。」
「才不是白放呢,師傅。今晚這顆,是師傅讓他看的白啊。」
整個座敷都笑了。笑著笑著,敏子哇地哭了出來。幸江也用圍裙按住了眼角。
〈你啊,晚了整整四年呢,修司。〉
照片裡的修司,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
「還有,招牌的事。」
德治用那隻小指短缺的手,整了整法被的領子。
「宮內家,今晚就放到這裡為止。招牌,等昭夫出發的那天早上取下來。」
昭夫挺直了背。金框眼鏡滑落到鼻尖。
「……是。」
「取下來的招牌,昭夫,你帶走。」
「我、我嗎?」
「說不能燒、不能丟的,是你。那就你來保管。去縣北好好磨練手藝。等進拿到執照,你們兩個回戶浦來,把它掛上去。」
「師傅……」
「我要考!我一定會考上!」
進跪著直起身子。掛在脖子上的黃色哨笛,在法被胸前喀啦一響。
德治看向緣側邊上的寅次。
「寅次。到時候,替他們蓋間新工房。」
「包在我身上吧,德哥。只不過,得看我那時還活不活著啊。」
寅次搔了搔豆染布巾包著的頭,耳朵上夾的鉛筆掉在榻榻米上。銀藏晃著白鬍子說,開業的慶祝漢堡排,我們店裡包了。
昭夫連推眼鏡都忘了,雙手撐在德治面前。
「師傅。我有一件事,想先說清楚。」
「哼。什麼事。」
「師傅的煙火,是我最好的榜樣。跟大哥一樣。」
德治的左眼慢慢睜大了。
「我當面說了喔。所以請別說哼,好好聽我說。」
三年前的夏天,德治在工房裡用沙啞的聲音說過的話,昭夫一直記著。
德治張開了嘴。差點發出「哼」的口形,又停住了。
「……聽到了。」
接著,他小聲地說:
「昭夫。謝謝你,替修把他的煙火放上了天。」
昭夫的臉皺成一團。眼鏡啪嗒掉在榻榻米上。德治撿起來,用那隻小指短缺的手,替昭夫那張圓臉重新戴上。
「……大哥的糖,沒效呢。」
「哼。今晚,哭就哭吧。」
幸江看著他們兩人。她邊哭邊笑著。眼睛瞇得細細的,成了一條線。
*
大家開始散去,已經是將近十一點的時候。
幸江出門,送洋平和千鶴到大門口。進和千鶴先走到了松樹下,又在爭論今晚的笛聲到底有多直。松林上方,夏夜的星星多得像要灑落下來。遠處,夜裡的海浪一波波拍來又退去。
洋平在門前停下腳步。他把染青到手腕的雙手交握在身前。
「宮內太太。師傅的話,講完了呢。」
「是的。」
「那麼,輪到我了。嗯,是這樣的……」
洋平先閉上了嘴。然後,直直地看著幸江。
「我沒辦法代替修司先生。也沒打算那麼做。只是,明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還有再下一年,當宮內太太抬頭看天的時候,我也想看著同一片天空。可以的話,坐在最近的地方。可以請您允許我嗎?」
幸江什麼也說不出口。
胸口深處,怦怦地跳著。左手無名指上,那只細細的金戒指,被夜氣浸得冰涼。她用右手,想要把它包住。
對不起,這句話已經到了喉頭。
嗶、嗶、嗶——
松樹下,進叼著笛子。
進把笛子從嘴裡拿開,喊道:媽媽,糖。
「……咦?」
「袖袋裡的糖啊。煙火都放完了。妳說過要打開的。」
幸江把手伸進藍色法被的袖袋。那是三年前六月,「雪」的盒子裡的那顆糖。蠟紙的扭結,碰到了指尖。
洋平往後退了一點。什麼也沒說,只是等著。
她解開了扭結。攤開蠟紙。門口的電燈下,有著用禿鉛筆寫的小字。字的末端,向右翹著。
雪
反正,右邊,會空著吧
右邊,我先收下了
其他的,全都是雪的
要笑啊
呼吸,停住了。
即使不再替修司鋪被子之後,幸江也一直空著右邊睡。在堤防上,也從沒讓任何人坐在右邊。她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你啊,怎麼連這種事都……〉
「……『反正』呢。」
聲音在發抖。就在那一瞬間,笑意湧了上來。淚水從下巴尖啪嗒啪嗒滴落。笑,停不下來。
「真是個狡猾的人啊。總是搶先一步。」
「媽媽,上面寫了什麼?」
「他說右邊,爸爸先收下了。其他的,全都是媽媽的。」
進看了蠟紙一會兒。然後,嘴角抖成了「ㄑ」字形,點了點頭。
「……爸爸好狡猾喔。不過,那就算了。」
幸江把蠟紙摺好,收進法被的胸口。把糖放進嘴裡。一股涼涼的氣味,在夏夜裡散開。那是那個人,只留給我一個人的氣味。
幸江轉向洋平。
「柏木先生。右邊,是修司的位置。一直都是。戒指,我也不會摘下。」
「是。」
「即使如此,若您不介意的話……」
她決定用自己的話來說。而不是別人信裡的話。
「明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請在堤防上,和我們一起看天空。坐在進的旁邊,和千鶴一起。再下一年的事,等再下一年,由我來決定。」
洋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深深地低下頭,深到連梳整好的頭髮都散亂了。
「……好。這樣就很夠了,真的。」
「謝謝您。」
她沒有說對不起。
松樹下,千鶴把食指筆直地指向上方。
「那個啊,爸爸。你哭了喔。看得一清二楚喔。」
「我沒哭。是藍染的味道,刺到眼睛了。」
「藍染才不會刺眼睛呢。」
進說。那神情,和三年前說漿糊不會刺眼睛時一模一樣。
「叔叔。你要是坐在媽媽的右邊,我就吹笛子喔。長音一次。」
「那不是烏雲的信號嗎……」
「叔叔就是烏雲嘛。」
千鶴噗哧笑了出來,洋平也笑了。幸江也笑了。眼睛瞇得細細的,成了一條線。
*
兩人回去之後,幸江和進一起坐在緣側。
座敷裡,德治仍穿著修司的法被,靠著柱子睡著了。昭夫輕輕地把棉襖披在他的肩上。
幸江的右側,空無一人。但已經不是寂寞的空了。那是那個人好好坐著的位置。
「進。九月底的星期日,昭夫先生出發的那天早上,要把招牌取下來呢。」
「嗯。我要站在最前面看。」
「不可以哭喔。」
「我才不哭。媽媽才是。」
進差點叼起笛子,又作罷了。因為媽媽已經抬頭看向天空了。
幸江仰望夜空。煙火的煙,早已飄散。只有星星,多得像要灑落下來般閃耀著。
「修司。右邊,我替你留著喔。」
口中的薄荷糖,慢慢變小了。
離昭夫離開戶浦的日子,還有五十天。
── 第29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