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看見之人的名字
向左滑動繼續閱讀(由右至左)
吱——地一聲,古老的釘子響了。
昭和五十七年九月二十六日,星期日的早晨。工房門口上方,舟木寅次伸長了手臂,把宮內煙火的招牌取了下來。站在下面張開雙手接住的,是昭夫。他腳邊放著一只波士頓包。中午的巴士,昭夫就要離開戶浦了。
「哇,好重喔。真是的,受不了啊」
『哼。三代人的分量。你看看背面』
倚著橡木拐杖的德治,用下巴示意。昭夫把招牌翻了過來。幸江和進並肩湊過去看。
舊木板的背面,墨字直直排了三個。宮內留吉。宮內德治。宮內修司。
「爸,這是……」
『是交棒給誰的人名。前一任師傅,會寫在背面。是我老爹訂下的規矩。修的名字,是我寫的』
修司的名字底下,還接著鉛筆字。字的尾端,朝右邊翹起。
樋口昭夫
下一個,自己決定的人,自己來寫
昭夫的眼鏡從鼻樑上滑落。進用雙手接住了。
這是第二次了喔,進說。
「大哥……我的名字,他早就寫上了嗎……」
『四年前的秋天。說是颱風前要把釘子重新釘牢,修把這個拆下來過了一夜。就是那時候吧』
幸江的目光停在木板的右端。還有一行小小的字。
看的人 幸
呼吸,停住了。在交棒者名字的同一塊板子上,用同一支鉛筆,寫著自己的名字。
〈幸,要一直做看的人啊〉
第一次兩人一起看煙火的那個夜晚的聲音,在胸口深處迴響。
「修司……連我也寫上了招牌」
淚水滑落。即使如此,幸江還是笑了。眼睛瞇得緊緊的,成了一條線。
*
中午的車站牌下聚集了人。洋平和千鶴、海鷗亭的銀藏、寅次。招牌用洋平帶來的藍布包著,抱在昭夫懷裡。敏子早已哭了。
『昭夫啊,你呀!到了那邊要是弄丟了眼鏡,馬上寫信來,真是的……』
「不會掉啦。……大概」
昭夫笑著,站到德治面前。
「師傅。招牌,我一定帶回來」
『哼。和進一起』
巴士揚著塵土駛來。昭夫抱著招牌上了車,打開車窗。
嗶、嗶、嗶——。
進吹響了笛子。四年前,為了追著父親搭的巴士而吹笛的,正是這同一個車站牌。昭夫從窗口探出身子,仰望著天空。然後一直揮著手,直到巴士看不見為止。
*
那年冬天,寅次拆了舊工房。承載過修司那包東西的樑,只切下沒有腐朽的部分,由寅次收進自己的倉庫。
此後每年,十二月九日,幸江和進都會去海鷗亭。進一次也沒讓漢堡排逃走過。
隔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幸江在堤防上空出右邊坐下。左邊是進。再過去,千鶴和洋平坐下。再隔一年,也是一樣。
第三年的夏夜,煙火結束後的堤防上,幸江自己給出了答案。
「戶籍,我不會入。戒指,也不會摘。右邊,永遠是修司的位子。不過,請您坐在左邊。每一年,一直都在」
『好。……這樣就十分足夠了,真的』
洋平用藍色的手按住眼角。他又說,是藍染的顏色滲進去了。
進高中畢業後,去了縣北的煙火公司,在昭夫手下當學徒。二十一歲的秋天,考上了執照。千鶴在東京的學校學了染織,回到戶浦,繼承了柏木染工廠。
平成四年的春天,松林之中,蓋起了寅次建造的新工房。門口上方,橫著那根舊樑。昭夫和進兩人一起把招牌掛了上去。
掛上之前,進磨了墨,在修司的字底下親手寫下自己的名字。宮內進。看的人那一行,幸的旁邊,並排著敏子、銀藏、寅次、洋平和千鶴的名字。大家說自己也要寫,排起了隊。
工房開張那天,銀藏連鐵板一起把漢堡排端了過來。這是說好的開業賀禮。
*
平成四年八月一日,星期六。是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
傍晚的棧橋上,已經二十二歲的進,正重新繫緊法被的腰帶。那是千鶴染的、嶄新的藍色法被。背上圓圈裡的宮字,在夕陽下白白地浮現。腰間掛著修司的黑色皮革小袋。裡面放著茶色的配方簿。
『媽。昨晚,我發現了一件事』
進翻開配方簿,把封底內側給她看。
最後,是幸的顏色
那底下,用力劃了兩道線。
「這兩道線,我一直都不明白呢」
『是媽的眼睛啊。笑起來,就變成線的眼睛』
幸江發不出聲音。
幸的顏色,是仰望天空的幸的臉。在那底下,那個人畫上了笑著的眼睛。
後面,八十二歲的德治,坐在千鶴推著的輪椅上哼了一聲。
「哼。修那傢伙,連畫都畫了啊」
大哥真是的,到最後的最後都搶先一步呢,有人這麼說。
在前往台船的船上,成了宮內師傅的昭夫,推了推眼鏡。
進從脖子上取下黃色的哨笛,掛到幸江的脖子上。
『今年陸地上的差事,是媽的』
「我……來吹嗎」
『爸一直看著媽的臉。這次,輪到媽讓大家都抬頭往上看了啦』
進露出滿口白牙笑了。
『沒事啦,沒問題的啦』
和那個人一樣的笑法。
*
堤防上今年也擠滿了人。
幸江在老位子坐下。右邊,空著。左邊是洋平,再過去是千鶴。後面,敏子抱著玉米,已經在吸鼻子了。銀藏和寅次站在德治輪椅的兩旁。
金色升起,敏子哭了,又笑了。周圍的人也被感染,跟著笑了。
不久,海上台船的手電筒光閃了三下。是宮內最後一輪了。
幸江站起身。把手電筒朝向海上,只亮一次,然後熄掉。意思是,我看著呢。接著,她含住了笛子。
嗶、嗶、嗶——。
直到第三聲,都筆直地響著。
整座堤防上的臉,同時朝上仰起。
咚,聲音在肚子深處迴響。一道光升起,在高處,啪地綻開一片白。光絲如柳條般垂落。彈珠汽水色。金魚的肚子。進的臉頰。顏色一道一道,消失在黑色的海中。
天空,暗了下來。
淚水從下巴尖啪嗒啪嗒地落下。幸江一直仰著臉。然後,笑了。
〈明年也一起看這煙火吧〉
那一夜的約定,幸江沒能以同樣的形式守住。修司,不在身旁了。但約定並沒有消失。它換了形狀,被重新接了下來。每一年,有放的人,有看的人。那個人,正看著仰望天空的我的臉。
「修司。今年我也好好看了上面喔」
左邊,洋平靜靜地拍著手。千鶴把食指筆直地指向上方。敏子哇地大哭起來。德治的菸斗,在嘴角朝上翹著。掌聲,傳遍了整個河岸。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那成了幸江以最美好的表情仰望天空的日子。
眼睛瞇得緊緊的,成了兩條線。以那個人畫在配方簿上、最後一個顏色的臉。
── 第30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