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十三年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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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
幸江的聲音,被冬天的海風扯得粉碎。
昭和五十六年十二月九日,星期三的傍晚。太陽早已沉下去了。幸江握著手電筒,在堤防上奔跑。紅色繫帶的木屐,在被浪花打濕的石面上打滑。白圍裙的下襬,在風裡啪嗒啪嗒地響。
堤防外側,海浪重重地碎開。白色的水花從頭頂像雨一樣落下來。
「進!你在哪裡!回答我!」
後面,有兩個人的腳步聲追了上來。是柏木洋平和千鶴。
「宮內太太,在前面那邊!千鶴說看見他往那邊跑了!」
洋平用染成青色、一直青到手腕的手,指向前方。就在這時,堤防前方的黑暗裡,響起了哨笛聲。
嗶、嗶、嗶——。
〈抬頭看〉
幸江朝著那聲音衝了出去。木屐一滑,身體往海那一側傾斜。
一隻青色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腳下是濕的。」
「……謝謝您。」
洋平的手,在冷冽的風中,是溫暖的。幸江輕輕地抽回了手臂。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細細的金戒指,反射著手電筒的光。
*
那是一個半小時之前的事。
幸江在永井鮮魚店的店門口,請敏子幫她包竹筴魚。她和進約好了六點要去海鷗亭。進放學回家時,會先到魚店來接她。
「小幸啊。妳呀,那個染坊的老闆,對妳有意思喔。」
敏子用她一貫的大嗓門說。
「夏天在堤防上,不也一直盯著妳看嗎?妳自己也不是完全沒那個意思吧。修司先生走了,都兩年半了,真的是。」
「不、不是那樣的啦。」
才剛說出口,幸江看向了店門口。
背著書包的進,站在那裡。脖子上掛著黃色的哨笛,和柏木染坊的木牌。臉,一片慘白。
書包,砰地掉在地上。進轉過身,朝港口的方向跑了。
幸江衝出店外,在通往港口的路上,遇見了買東西回來的洋平和千鶴。千鶴指著進跑去的堤防方向。
*
進坐在堤防中段、每年大家一起看煙火的那個地方,抱著膝蓋。學校的深藍色外套,被浪花淋得濕透。
「進。」
「妳不要過來啦。」
進沒有抬頭。
幸江回頭看了看後面的兩個人。
「柏木先生……」
洋平把手放在千鶴的肩上。
「宮內太太。我們就在漁會的小屋前面。那個,您慢慢來,沒關係的。」
洋平帶著千鶴,朝著五十公尺外小屋的燈光走去。千鶴頻頻回頭望向這邊。
幸江在進的身旁坐下。石頭冷得像冰一樣。
「你聽到敏子阿姨說的話了,對吧。」
「聽到了啦。她說不是完全沒那個意思啦。」
「嗯。」
「不是完全沒那個意思,就是喜歡的意思吧。」
幸江沒辦法立刻回答。黑暗的海面上,有一盞漁船的燈,緩緩地移動著。
「今天明明是爸爸和媽媽的日子。」
進的聲音顫抖了。
「是我決定要帶媽媽去海鷗亭的日子啊。為什麼偏偏今天,要聽到那種話啦。」
「……是啊。真的,就是這樣呢。」
幸江把左手伸到進的面前。細細的金戒指,在手電筒的光裡閃著光。
「媽媽是爸爸的妻子喔。現在也是。」
進定定地看著戒指。然後,喃喃地說:
「那為什麼,跟那個叔叔在一起的時候,眼睛會變成一條線。」
幸江的呼吸,停住了。
「春天的時候,在染坊,就變成那樣了啦。夏天在堤防上也是。跟爸爸一起笑的時候,也是一模一樣的眼睛啦。」
一句可以回答的話,都找不到。要是說謊,這孩子一定會知道的。
「我,並不討厭那個叔叔啦。」
進把臉埋進膝蓋裡。
「下雨天的時候,他還特地來給爺爺看圓圈裡一個宮字。法被也好好地做成一模一樣的。千鶴是很吵啦。所以……所以,我才討厭啦。」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如果是討厭,我就可以說討厭了。就是因為不討厭,我才不知道該怎麼辦啦。」
幸江把進擁進懷裡。濕透的外套,冰冷地滲進了圍裙。纖細的背,在她的臂彎裡抽泣著。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大到她的雙臂幾乎抱不住了。
「媽媽也不知道呢。」
她老實地說。
「不過啊,進。有一件事,媽媽是知道的。今天,是爸爸的日子。這一點,就算過了多少年,也不會改變。」
「……真的嗎?」
「真的。所以,我們去海鷗亭吧。」
「已經過七點了啦。店要關門了啦。」
就在這時,千鶴從小屋那邊跑了過來。
「宮內同學!爸爸已經用漁會的電話跟海鷗亭說了喔!說會晚一點到,但是你們兩個會去。老闆說會幫你們留位子喔!」
「……妳爸爸,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啦。」
「我才不知道!我爸爸就是那種人嘛!」
千鶴賭氣似的抬起下巴。然後,放低了聲音。
「宮內同學哭過的事,我不會在學校說的。」
進用外套的袖子,使勁地擦了擦臉。
小屋前面,洋平只低頭致意了一次。然後叫了千鶴,沿著港口的路回去了。他沒有走過來這邊。
*
一推開海鷗亭的門,就聞到了甜甜的醬汁香味。煤油暖爐上,水壺輕輕地響著。
「歡迎光臨。等您們好久了。」
鴨下銀蔵在白色的廚師帽底下,笑得把眼睛埋進了皺紋裡。靠窗的位子,空著。其他的客人,已經一個也沒有了。
「對不起,這麼晚才來。明明是店要打烊的時間了。」
「沒關係的。今天是宮內家的日子。」
進從口袋裡掏出布做的錢包,放在桌上。
「叔叔,兩份漢堡排。還有,給媽媽一個布丁。我用我的零用錢付啦。今年雖然穿的是學校的衣服,但我是代替爸爸的啦。」
幸江睜圓了眼睛。銀蔵搖著白鬍子,應了一聲「好」。
漢堡排滋滋作響地端了上來。進右手握著刀,左手握著叉。用叉子輕輕按住,小心地動著刀。切下一塊。再切下一塊。漢堡排,一次也沒有從鐵板上逃出去。
櫃檯的另一頭,銀蔵說:
「今年,沒有逃走呢。」
「已經不會讓它逃啦。」
幸江也動起了刀叉。一年前,教這孩子這種拿法的,就是自己。
進停下了手。
「媽媽。去年在這裡讀的爸爸的信。除了刀子那一段,還寫了什麼啦。」
幸江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只說了一行:
「信裡寫著,『幸江來了,真好』。」
進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鐵板。
「叔叔。去年你說過喔。說爸爸是故意反著拿的。」
櫃檯裡的銀蔵,抬起了眼睛。
「是啊。他說,『只要老婆能笑,就好啦』呢。」
「……爸爸只要媽媽笑著,就夠了啊。」
進把刀叉併攏,放在盤子右側。然後,直直地看著幸江。
「那,我不要再跑著逃走了啦。如果是爸爸那樣說的話。」
幸江眼前一片模糊,搖晃著。
「進……」
「不過,今天是爸爸的日子。所以只有今天,要只講爸爸的事啦。」
「嗯。……嗯,就這麼辦吧。」
眼淚,啪嗒一聲掉在桌布上。進把自己的手,覆在擺在桌上的幸江的手上。原本小小的手,已經和幸江的手差不多大了。
兩個人聊起了修司的事。運動會上摔成大字形的事。穿著西裝,像借來的熊先生一樣的事。三月裡走進海水直到膝蓋,把床單撿回來的事。進聽到床單的事,好幾次睜圓了眼睛。
「結果呢,他整整躺了三天喔。」
「爸爸是笨蛋啦!」
進笑了。幸江也笑了。眼睛瞇得緊緊的,變成了一條線。一邊笑著,眼淚卻還是止不住。
端上來的布丁,幸江和進一人一半地吃了。
*
回家的路上,松林間的星星,冷冷地閃著光。
家裡的簷廊亮著燈。德治把橡木拐杖擱在膝上,穿著棉襖坐在那裡。他身旁,放著進的書包。
「爸。這麼冷的地方,您怎麼坐在這裡。」
「哼。敏子把進的書包送來了。」
德治只說了這一句,用沒有混濁的左眼望著進。進默默地點了點頭。德治用小指短短的手,摸了摸進那兩個髮旋,拄著拐杖走進屋裡去了。
那一晚,進遲遲沒有入睡。躺在被窩裡,望著天花板。枕邊,並排放著哨笛和木牌。
幸江在旁邊坐下,把被子拉到他的肩上。
「該睡了喔。」
「媽媽。」
「嗯。」
進從被窩裡伸出手。然後,用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幸江左手的無名指。
那是一枚細細的金戒指。
「爸爸的戒指,妳會一直戴著嗎?」
幸江,答不出來。
戒指,漸漸被進指尖的溫度,焐得暖了起來。
── 第23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