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畢業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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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
體育館高高的天花板上,哨音彈了回來。
昭和五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星期五的上午。戶浦小學的畢業典禮正在進行。
家長席的嘈雜聲,倏地止住了。講台上,校長手裡還拿著下一個孩子的畢業證書,眼睛瞪得圓圓的。
幸江從擱在膝上的雙手抬起頭來。
六年級座位的盡頭,進站著。他身上穿著今天早晨第一次穿的黑色立領學生服。想著上了中學很快就會長高,特地買了大一號的,袖口只露得出指尖。他從立領的鈕扣下拉出一支黃色的馬口鐵呼子笛,叼在嘴裡。
就在剛才,他被叫到名字:宮內進。進答了一聲「到!」,聲音響遍了整座體育館。
那聲音,太像修司了。
〈修司,剛才那一聲,你聽見了嗎?〉
才這麼一想,眼底深處就發熱起來。之後,幸江一直只看著膝上的左手,看著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金戒指。
領了證書走回座位的路上,進大概是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就停下了腳步。
班導師慌忙朝進身邊跑去。
「是媽媽自己低著頭嘛!」
進的聲音,在靜悄悄的體育館裡迴盪。
靜了一瞬,家長席四處漏出竊笑聲。六年級的座位上,也有人噗哧笑了出來。女生那一列的中間,柏木千鶴把食指筆直地指向上方。
身旁的座位上,德治下巴擱在櫟木拐杖上,哼了一聲。
「哼,吹的時候都弄錯了。」
「對、對不起……不,那孩子真是的。」
「算了吧。修那小子,八歲的時候也被鄰居罵過。」
德治的嘴角,微微鬆開了一點。
幸江抬起頭。體育館高高的窗戶斜斜地透進春天的光,聞得到剛打過蠟的地板味道。
講台前,進正向老師低頭道歉。低著頭的時候,又偷偷朝這邊瞄了一眼。幸江對他笑了笑,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進鬆了口氣的樣子,回到座位上去了。
*
典禮結束後,校園裡的櫻花花苞已經微微鼓起。風裡,混著春天海水的氣味。
「我被罵了嘛。被校長罵了三次。」
進拿著畢業證書的筒子,跑了過來。
「三次啊。哎呀,真是的。」
「可是笛子沒被沒收嘛。校長說,宮內爸爸的煙火他每年都看,所以只有今天可以。」
「呵呵,那太好了呢。」
千鶴從後面走來,穿著藏青色的吊帶裙配白襯衫,妹妹頭的髮絲上落著春日的陽光。柏木洋平隨後慢慢走了過來。縱然穿著藏青色西裝,手腕以下的靛藍色仍然遮不住。
「呃,是千鶴嘛。」
「什麼呃啊。宮內同學,你現在全校都出名了喔。說是第一個在畢業典禮上吹笛子的人。」
「妳還不是把手指指向上面,我都看到了嘛。」
「那是指給宮內同學的媽媽看的啦!」
兩人又瞪起眼來。
「那個,宮內太太,恭喜令郎畢業。」
「柏木先生也是。千鶴,恭喜妳。」
洋平先向德治點頭致意,然後轉向幸江。
「剛才的笛聲,我啊,差點哭出來了呢。」
「哎……」
幸江說不出話來。洋平沒有再多說。他把手放在千鶴頭上,父女倆朝校門走去。
德治用拐杖在地上咚地敲了一下。
「哼,回去了。昭夫煮好紅豆飯在等著。」
*
那天夜裡,進把畢業證書供在佛壇前。
照片裡的修司穿著法被,露出一口白牙笑著。旁邊的衣架上,那件藏青色的法被,被從廊下吹來的夜風輕輕搖動。
進合著手,遲遲沒有抬起頭。
幸江在他身旁坐下。
「進,去年十二月,你問過吧。問我是不是一直戴著爸爸的戒指。」
進的肩膀抖了一下。
「……嗯。」
「那時候,媽媽沒能回答你。今天,我來回答。」
幸江從梳妝台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白色紙袋,是縣立醫院裝內服藥的袋子。去年四月,它從工坊的橫梁上,連同紙繩一起掉了下來。
「這是爸爸寫給媽媽的信。一直沒給進看。」
幸江把紙袋翻到背面,出聲唸了起來。
「幸,妳動不動就說對不起。我要是不在了,大概連對我也會說吧。笑了,說對不起。跟誰聊了天,說對不起。夠了,十年份我都聽夠了。」
進抬起頭來。
「幸要是笑了,我就當作是聽到妳對我說謝謝。」
唸完了,佛堂裡一片寂靜。
「跟誰聊了天……」
進盯著紙袋上的字。
「爸爸好奸詐嘛。什麼都先知道了嘛。」
「是啊,真是個奸詐的人呢。」
幸江把左手伸到進面前。
「戒指,我戴著。我從來沒想過要摘下來。媽媽現在,還是想當爸爸的新娘子。」
「……嗯。」
「可是啊,我也不想不再笑。跟別人說話,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的時候,也是有的。這種事,我已經不再跟爸爸道歉了。」
進沉默了好一會兒。
「很奸詐吧。媽媽也不輸給爸爸呢。」
「才不奸詐嘛。」
進用學生服長長的袖子,使勁地擦著眼睛。
「爸爸寫了不要道歉嘛。那麼,戴著戒指也好,笑也好,都可以嘛。」
「進……」
「可是啊。」
進握住了脖子上的笛子。
「我還是,有一點點,悶悶的嘛。這個我不能騙人嘛。」
幸江把進摟進懷裡。隔著立領硬挺的布料,她感覺到那曾經瘦小的背,已經變得寬闊許多。
「嗯。不用騙人喔。媽媽也悶悶的呢。」
「媽媽也是?」
「呵呵,是啊。我們一樣呢。」
進把額頭貼在幸江的肩上,小聲笑了。然後悶悶地說:
「媽媽,今天在體育館,妳差一點就說『對不起』了嘛。」
「哎呀,你聽到了嗎?」
「是差點對爺爺說的嘛。嘴巴都變成『對』的形狀了嘛。」
幸江噗哧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角落下了淚。照片裡的修司,正望著這邊笑。
*
九點過後,門外傳來聲音。
「晚安啊!宮內同學在吧!」
是千鶴。她身後,洋平拿著一個小包站著。
「那個,這麼晚打擾了。畢業的賀禮,中午沒來得及送上。」
幸江走到門口,洋平遞出包裹。裡面是一條手巾,深靛藍的底色上,用白色染出一個圓,圓裡有個「宮」字。那是去年六月,他拿來給德治看過的、源吉的型紙花樣。
「和進的法被是同樣的靛藍。想說上了中學之後,也能讓他圍在脖子上。」
「哎呀……謝謝您,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進從廊下飛奔而來。千鶴搶也似的把手巾掛到進的脖子上,兩人又為「宮」字有沒有擺正吵了起來。接著兩人一路走到門外的松樹下,為了手巾怎麼打結又爭執不休。
門前,只剩下幸江和洋平。
松林上方,春天的星星朦朧地浮現。不知哪裡,飄來瑞香的香氣。
「宮內太太。」
洋平用稍微低沉的聲音說。
「是。」
「八月七日的晚上,金色煙火升空之後……那個,我有話想請您聽一聽。」
幸江的心,怦地跳了一下。
「在那之前,我不說。金色是修司先生、敏子女士、師傅,還有昭夫先生的煙火。那天晚上,我也會看著天上。」
洋平說完這些,低下頭。梳得整齊的頭髮,微微散了一絲。
「……好。」
她回答的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吃驚。
「千鶴,要回去了喔。」
松樹下,千鶴回嘴說:
「還沒打好結啦!」
洋平叫了千鶴,沿著松林的路回去了。那隻藍色的手,搭在女兒的肩上。
幸江手扶著門柱,目送兩人的背影。
左手無名指上,細細的金戒指,被夜氣浸得冰涼。她用右手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涼的指環,漸漸暖了起來。
她沒有說「對不起」。
嗶、嗶、嗶——。
松樹下,脖子上圍著靛藍手巾的進,叼著笛子。
「……好,我會看天上的。」
幸江抬起頭。
春天的夜空裡,有一顆星星,閃爍著。距離八月七日,還有四個多月。
── 第24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