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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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一聲,橡木拐杖在倉庫的石階上彈了一下。
昭和五十六年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六,過了中午。幸江抱著一只麥茶的保溫瓶,剛穿過松林走過來。就在她眼前,德治瘦小的身子猛地向前傾去。石階上落滿了松針,拐杖的尖端滑了。
「爸!」
幸江把保溫瓶一扔,雙臂往前一伸。那圓圓的背脊砰地落進她懷裡,比她想的要輕得多。兩個人一起跌坐在石階上。
腳邊,保溫瓶骨碌骨碌地滾遠了。
『哼。……對不住啊』
「腰呢?腰有沒有怎麼樣?」
『沒怎麼樣。是拐杖太笨了』
德治把沒點火的菸斗重新叼回嘴角。右眼白濁,左眼銳利。那隻左眼,正瞪著滾到石階底下的拐杖。
幸江把拐杖撿回來,在德治身旁坐下。倉庫的木板窗只開了一扇,看得見裡面的架子上並排著六塊乾燥板。那是明年的金色之星。秋風送來松脂和乾砂的氣味。
『昭夫那小子,最近不管到哪兒,都帶著那本夾著修的信紙的考試書』
「那本書……」
『昨晚也是,工坊的燈亮到半夜』
幸江打開保溫瓶的蓋子。麥茶沒有灑出來。她倒進茶杯,遞給德治。
「還沒有定下來呢」
『哼。定下來才好。那樣對他才有好處』
德治喝了一口麥茶,抬頭看著天空。
『修啊,我一次都沒問過他。偏偏就這件事,最近半夜老是想起來』
幸江拿著茶杯的手停在膝上。從九月六日起,她一直在猶豫一件事。該說,還是不該說。
「爸,修司曾經跟我說過一次。」
『修說的?』
「我剛嫁過來的第一個秋天。在夜裡的工坊,我幫忙貼紙的時候」
*
那是十二年前的秋天。在裸燈泡底下,修司默默地往球殼上貼紙。幸江連漿糊刷子該怎麼拿都還不太會。
「修司,你為什麼會成為做煙火的人呢?」
她隨口問了一句。修司停下手,抓著平頭的腦袋搔了搔。
『八歲那年,我在海邊迷了路。老爸給了我一支笛子。然後隔天晚上,老爸讓我看試放。是讓我騎在他肩上看的』
「爸他,讓你騎肩膀?」
『對啊。就在老爸的頭頂上,一朵白色的開了。那天晚上,我就決定了。我也要當放煙火的人。沒有人叫我這麼做。是我自己擅自決定的』
「爸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吧。連喜不喜歡都沒被問過。就算被問了,我大概也只會哼一聲吧。害臊嘛』
修司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跟老爸一模一樣吧』
*
幸江說完之後,德治什麼也沒說。
茶杯在那隻小指短缺的手裡,輕輕地顫抖。
『……騎肩膀,是嗎』
「是的。他是這麼說的」
『那小子很重。才八歲,就已經像米袋一樣了』
德治把茶杯放在石階上。接著,用手掌按了一下白色工作衫胸前的口袋。那是個什麼也沒放的口袋。
『混帳東西。……這種事,要說出來啊』
話的尾音,沙啞了。
「爸,我什麼都沒對昭夫說。這是約定好的」
『哼』
「可是,我想昭夫在等。等著聽爸親口說」
德治久久望著倉庫裡的乾燥板。不久,他把拐杖拉過來,慢慢站起身。這一回,是把手搭在幸江的肩上。
『哼。……我想想』
*
九月三十日,星期三的夜晚。
佛壇前,線香的煙細細地升起。照片裡的修司穿著法被,露出一口白牙笑著。旁邊的衣架上,那件藏青色的法被,隨著從廊下吹來的夜風輕輕搖晃。
昭夫在照片前正坐著。他沒穿平常的T恤,穿的是白襯衫。捲曲的頭髮似乎用水抹平了,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一點。脖子上的電晶體收音機取了下來,放在膝邊。
德治疊了兩個坐墊,坐在昭夫對面。拐杖靠在背後的拉門上。
幸江坐在兩人之間稍後一點的地方。進已經哄他去睡了。本來是這樣的。
昭夫雙手按在榻榻米上。
『師傅,回答之前,我想先問您一件事』
「哼。什麼事」
『師傅,您其實,想要我怎麼做呢?』
德治沒有回答。叼在嘴角的菸斗,動也不動。
『您叫我去。可是,那是師傅的心意嗎?還是師傅的規矩?』
「是一樣的」
『才不一樣!』
昭夫的聲音在客廳裡迴盪。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
『大哥寫了,叫我把宮內的煙火球放上天。還說老爸一個人腰撐不住。我每天晚上都在讀這些。可是師傅,您卻只會說「去」。真是的,傷腦筋……我到底該朝著哪邊放才好啊?』
幸江在膝上握緊了雙手。她想開口,又閉上了。這不是她該說的話。
線香的灰,啪地掉了下來。
德治慢慢轉向照片。
「……昭夫。我啊,一次都沒問過修」
『……問什麼?』
「喜不喜歡煙火。八歲就讓他掛上笛子,帶著他在海邊轉來轉去,就這樣結束了。沒問過,修就走了」
昭夫忘了推眼鏡。
「所以,我要問你」
德治轉向昭夫。沒有白濁的左眼,直直地看著昭夫。
「我希望你留下來。……那當然,我當然希望你留下來。可是,那是我自己的任性。昭夫,你自己,想怎麼做?」
客廳裡,一片寂靜。
昭夫圓圓的臉,皺成了一團。
『……師傅,您剛才說了,希望我留下來呢』
「別說兩遍」
『要說啊。說幾遍都要說,因為我一直想聽您說啊』
昭夫用白襯衫的袖子,使勁地擦眼睛。眼鏡掉在榻榻米上。他沒去撿,挺直了背脊。
『我想去。我想看看,一個晚上放上幾十發巨大尺玉的地方。大哥想做的事,就算用大哥不知道的方法,我也想學學看』
「……是嗎」
『可是,明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我要在這裡放。是敏子小姐的金色。就我跟師傅兩個人。秋天去,是在那之後』
幸江扳著手指算了算。明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是八月七日。
『還有,我有個條件』
「哼。條件?」
『放完金色,就要把招牌拆下來對吧。拆下來是可以。可是,請別燒掉,也別丟掉。我,總有一天……』
昭夫說到這裡,就打住了。他朝拉門瞄了一眼。
拉門開了一個手掌寬的縫。縫隙裡,有兩撮髮旋的頭髮,直直地豎著。
「進」
幸江一叫,拉門就悄悄地拉開了。穿著睡衣的進,正坐在那裡。脖子上掛著黃色的哨笛和木牌。那本來是睡覺時要放在枕邊的笛子。
『……我醒著。一直都在聽』
「哎呀,真是的。不可以偷聽喔」
『因為,是昭夫哥哥的事嘛』
進用膝蓋在榻榻米上磨著,挪到昭夫面前。
『昭夫哥哥。我沒有說,不要走。因為媽媽說,要等他。我一直忍著』
昭夫把手牢牢地按在進的頭上。
「進……你好棒。真的,好棒啊」
他一次又一次地點頭。接著昭夫用袖子抹了抹臉,重新轉向德治。
「師傅。拆下來的招牌要怎麼處置,可以在放完金色的那天晚上決定嗎?我也會在場」
德治把菸斗在嘴角朝上翹了翹。沉默了好一陣子,只說了一句。
『哼。明年八月七日的晚上。到時候再說』
*
昭夫回去之後,幸江走到廊下。
秋天的星星,在松林上方出來了好多。進把頭枕在幸江的膝上,握著笛子,已經半睡著了。
客廳裡,拐杖聲漸漸靠近。德治在廊下的邊緣坐了下來。
『幸江』
「是」
『騎肩膀的事。……謝謝你』
幸江睜大了眼睛。她覺得,從這個人嘴裡聽到這句話,似乎是第一次。
「……不會。那是修司的話」
『哼』
德治抬頭看著夜空。白濁的右眼,和銳利的左眼。兩隻眼裡,都映著星星。
『修那小子,說了害臊啊』
「是的。他說,跟爸一模一樣」
『哼。……混帳東西』
德治的嘴角,微微鬆開了一點。
「呵呵。真的一模一樣呢」
幸江一笑,膝上的進便動了動。
『爺爺,招牌要怎麼辦?』
「我說了,八月七日再說」
『我想要。那塊招牌』
德治沒有回答。只是用小指短缺的手,在那兩撮髮旋上摸了一下。
幸江抬頭望著天空。
明年的八月七日。金色升空的夜晚。昭夫離開之前,宮內家的最後一夜。
那天晚上,這個人會說些什麼呢。
── 第22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