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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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一只白信封被摔在了工作台上。
昭和五十六年九月五日,星期六的傍晚。工房裡的裸燈泡底下,幸江握著漿糊刷子,整個人僵住了。
摔下信封的,是德治。從八月底起,德治就拄著一根橡木拐杖,從正屋一路走到工房來。此刻那根拐杖正抵在泥土地上,喀噠喀噠地發著抖。
金色的星球,在八月六日曆上的圓圈數到二十一的時候,已經完全乾透了。曬板六片,是昭夫一片一片搬進倉庫的。如今它們都在關了木板窗的倉庫架子上,要一直睡到明年。工房的工作台上已經沒有火藥了。所以幸江糊的,是明年用的玉皮紙。
「昭夫,這是什麼?」
站在門口的昭夫,臉上的血色倏地退了下去。金框眼鏡一路滑到了鼻尖。
「師、師傅……那個,您是在哪裡……」
「考試的書。夾在修司的信紙旁邊。」
「……師傅也想看看哥的字嗎?」
「哼。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
昭夫雙手緊緊攥住掛在脖子上的電晶體收音機的帶子。
「是縣北的煙火公司。說明年秋天起,要不要過去。回覆期限,是這個月三十號。」
「為什麼瞞著我?」
「我怎麼說得出口啊!師傅您的腰傷著,宮內明年就要收了,我要是走了……」
工房裡靜了下來。穿過松林的風,在門口輕輕嗚咽了一聲。
德治把沒點火的菸斗在嘴角動了動,然後簡短地說:
「哼。去吧。」
「……咦?」
「大公司的話,尺玉一個晚上要放好幾十發。在宮內一輩子也學不到的東西,你學得到。去吧。」
「可是,哥的信……他說要我把宮內的煙火放上天……」
「我說過宮內明年就收了。要收的人家,哪有師傅把年輕人綁在身邊的道理。」
德治只說了這些,便拄著拐杖,轉過他那圓圓的背。在門口與昭夫擦身而過時,他一次也沒有抬頭。拐杖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松針之上。
昭夫低頭看著工作台上的信封,站著不動。幸江放下了刷子。
「昭夫先生……」
「姊。師傅他,是不是在叫我滾啊?」
「才沒有這回事呢。」
「哥的信紙,我每天晚上都在讀。他說,要是考上了,就請我把宮內的煙火放上天。……真是的,傷腦筋。我到底該朝哪一邊放才好啊?」
昭夫想推一推眼鏡,手卻停住了。接著,他把捲毛的腦袋抵在了工作台上。圓圓的肩膀,輕輕地顫抖著。
幸江把手輕輕放在昭夫的背上。那是在病房裡撫過修司後背的手。她什麼也說不出口。
*
那天夜裡,進遲遲不肯入睡。
他躺在被窩裡,望著天花板。升上六年級後手腳長了,腳尖從被子下襬露了出來。呼子笛和木牌,已經從脖子上取下,放在枕邊。
「媽媽。昭夫哥哥,會不會不在了?」
幸江在他身旁坐下。
「你聽到了嗎?」
「在工房外面,全都聽見了。昭夫哥哥的聲音,好大好大。」
「還沒有決定呢。」
「爸爸不在了,宮內也沒有了,要是連昭夫哥哥也不在了……」
進的聲音半路啞了。一隻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抓住了幸江的手。不知不覺間,那手指已經變長了。
「我明天要跟昭夫哥哥說,請你不要走。」
「進。」
幸江用雙手把那隻手包住。
「你要是這麼說,昭夫先生一定就走不成了。因為昭夫先生,就是那樣的人啊。」
「……走不成,不行嗎?」
「我不知道。媽媽也還不知道。所以,再稍微等一等他,好嗎?」
進沉默了好久。然後點了點頭,握著幸江的手閉上了眼睛。
*
九月六日,星期日。天空高高地晴著。
過了中午,幸江提著麥茶的保溫瓶,往倉庫去。松林裡的風乾爽,輕輕沙沙地吹著。曬場上空,好幾隻紅蜻蜓飄流而過。
倉庫的木板窗,只開了一扇。德治倚著拐杖,正看著裡頭的架子。
「爸,我把麥茶帶來了。」
「哼。只有晴天的中午才行。這是修司交代的。」
幸江站到德治身旁。架子上的曬板上,灰色的星球靜靜地排著。這當中,有敏子的那一顆金色。
「昨晚,昭夫先生一直到半夜,工房的燈都還亮著。」
「哼。」
「進也好像睡不著。」
德治好一陣子沒有說話。他那根小指短缺的左手,伸向了工作襯衫的胸前口袋。他用手掌按了一下那個已經什麼也沒有的口袋。
「幸江,我要是叫昭夫留下,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我想,他會留下。」
「沒錯。那傢伙會留下。抱著修司的信,守著這個快倒的工房,照顧我這把老腰,一輩子。」
德治把那沒有變白濁的左眼,朝向木板窗外的天空。
「修司那小子,在那張信紙上寫了,說老爸一個人腰撐不住。連我的腰,他都看穿了。」
「是的。」
「我啊,把修司變成了花火師。喜不喜歡,一次也沒問過。他八歲,我就讓他掛上笛子,帶著他在海邊四處跑。修司很高興。可是,有沒有別的路,我沒有問過他。」
菸斗在嘴角抖著。
「昭夫,我想問問他。所以,我不說要他留下。」
「爸……」
「別跟昭夫說。」
幸江把保溫瓶抱在胸前,點了點頭。
「……好。我不說。」
德治喝了一口麥茶,哼了一聲。左眼的眼角,濕濕地發著光。
*
九月八日,星期二的下午。
幸江站在柏木染坊前。手裡拿著七月借來的藍染手巾。明明洗了好幾次,顏色卻一點也沒有掉。
「啊,宮內太太。嗯,那個……歡迎光臨。」
洋平從藍缸旁站了起來。他用圍裙擦手,手腕以下的藍色卻怎麼也擦不掉。
「這是七月借的東西。拖到現在了。」
「我本來就打算送給宮內太太的呀,真的。」
「可是……」
「您肯留著,我就很高興了呀。」
幸江把手巾捧在胸前,猶豫了一下。然後,收進了圍裙的口袋裡。左手無名指上,細細的金戒指閃了一下光。她沒有藏起來。胸口深處,隱隱刺痛了一下。
兩人並肩坐在店門口的長凳上,幸江說起了昭夫的事。煙火公司的邀約,德治說了「去吧」。唯獨德治的那番心裡話,她沒有說出口。
洋平把藍色的手交握在膝上聽著。
「家父當年我要去東京的時候,也一次都沒有攔我呢,真的。」
「源吉先生嗎?」
「我十八歲那年。我說了不要繼承什麼染坊,講了不少很過分的話。家父只說了一句,去吧。大概是知道,要是攔了我,我會恨他一輩子吧。」
洋平抬頭望向店前竹竿上搖晃的藍布。
「結果呢,我還是回來了。一筆一筆填補家父帳簿上空下來的地方,我就想,留下也好,離開也好,守住約定的方式,並不只有一種吧。」
幸江說不出話來。
〈守住約定的方式,並不只有一種〉
和修司並肩看煙火的約定,她沒能守住。即便如此,她決定了要做看煙火的人。形式變了,但並不是放手了。
「……謝謝你,柏木先生。」
「我什麼也沒做呀。」
「不,您聽我說了。」
幸江笑了。眼睛彎成了細細的一條。洋平今天也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瞇起了眼。
*
傍晚回到家,門前站著昭夫。白T恤的背後,拖著長長的松樹影子。
「姊。我在等妳。」
「昭夫先生。怎麼了嗎?」
「星期天中午,妳在倉庫跟師傅說話對吧。我在曬場那邊看到了。」
幸江的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握緊了手巾。
「師傅他,其實是怎麼想的?要是他想叫我走,那就沒關係。可是,如果……」
昭夫連眼鏡也沒有推,就那樣望著幸江。
「如果他其實是希望我留下,那我就不去了。」
〈別跟昭夫說〉
在倉庫聽到的那道沙啞的聲音,又浮現了出來。
幸江咬住了嘴唇。說了,昭夫就會留下。不說,昭夫也許就會帶著那句「去吧」離開。
「爸的心意,要聽爸親口說才行。」
「那個人怎麼可能說啊。」
「……是啊。說得也是呢。」
昭夫低頭看了腳邊的松針好一會兒。然後,倏地抬起臉。
「三十號晚上,我會在師傅面前回覆。在哥的照片前面。姊也請在場。」
「……好。我會在。」
昭夫低下頭,沿著松林的路回去了。
廊子那邊,傳來嗶、嗶、嗶——的笛聲。進正望著這邊。
「……好。我會往上看的。」
幸江抬起了頭。晚霞的天空中,一隻紅蜻蜓慢慢地橫飛而過。
距離九月三十日,還有二十二天。
── 第21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