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宮內的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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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嚓一聲,木屐踩進了水窪。
昭和五十六年六月十三日,星期六的早晨。梅雨從松林的葉尖垂下來,像一根根細絲。幸江連傘也沒撐,從工房一路跑向正屋,足有五十公尺。圍裙口袋裡,記家計的手冊已經潮了。
「爸!五號,從上面數第四行!」
榻榻米房間的被褥上,德治仍趴著,只把頭偏向一側。那隻沒有白濁的左眼,看向幸江遞過來的手冊。手冊上有一個字,是幸江用紅鉛筆描下來的。
『哼。哪裡看不懂?』
「是數字。是三還是七,昭夫說他認不出來。就這裡,被漿糊暈開了。」
『修的三,看起來像七。上頭那一勾要是短,就是三。』
「勾短的話,就是三……」
『跟昭夫說,用手指去量那一勾。』
「好!」
幸江又衝進了雨裡。
金色的星,如今是昭夫一個人在做。傷了腰的德治,躺在被褥上用嘴教。在兩人之間來回奔跑的,是拿著手冊的幸江。這兩個星期,一直都是這樣。
〈又是我在傳話〉
她想起了那個冬天,每天搭公車往返於病房和工房之間。那時候,她傳話的另一頭,還有修司在。
在工房門口,幸江喘勻了氣。她沒有進去。她早就決定,絕不靠近放著火藥的工作台。
「昭夫,勾短的話就是三。他說要用手指量。」
『用手指……真受不了。師傅就算躺在被窩裡,也一樣嚇人。』
昭夫推了推眼鏡,把臉湊近配方簿。工作台上,將要變成金色之星的粉末,還堆成一座灰色的小山。
『……是短的。是三。』
「太好了。」
『大哥明明嫌我的字醜,他自己的字也夠慘的。』
「呵呵。要是被他聽到,會生氣的。」
『其實我倒想被他罵啊。』
昭夫說完,背過身去。那圓圓的肩膀,輕輕上下抖了一次。幸江站在門口,什麼也沒說。雨細細地敲著屋頂。
*
那天夜裡,也下著雨。
幸江端著茶杯走進榻榻米房間時,進正盤腿坐在德治的被褥旁。脖子上掛著黃色的哨子,他用手指轉個不停。升上六年級後,他的手腳又瘦瘦長長地抽高了。
『爺爺,你說要把招牌拆掉,是真的要拆嗎?』
德治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在枕邊用指頭滾著菸斗。
「哼。是真的。」
『我說過,我要當放煙火的人。』
「考執照要花幾年,你曉得嗎?等你考到的時候,工房早就倒了。」
『那我就另外開一間工房。』
「哼。說得倒輕鬆。」
進噘起嘴,含住哨子。嗶、嗶、嗶——。第三聲,吹得直直的。
德治的手指,停在菸斗上。
「……那個哨子啊,是我給修的。」
幸江端著茶杯,一動也動不了。
『爸爸是從爺爺那裡拿到的?』
「修八歲那年。放煙火的晚上,他在海邊走丟了。所以我才讓他掛上哨子。短兩聲,長一聲。意思是,抬頭看。這是宮內的暗號。是我爹定下來的。」
『八歲……比現在的我還小呢。』
「修高興得不得了,吹了一整晚。被左鄰右舍罵了。」
『爸爸也被罵了?』
「哼。跟你一樣。」
德治的嘴角,微微鬆開了一點。然後,他把左眼轉向天花板。
「招牌要是拆了,這個暗號就沒地方吹了。我就是……」
話說到這裡,聲音斷了。
『爺爺……』
幸江把茶杯放在枕邊,輕輕地把手放在德治背上。工作襯衫底下的背,比她想的薄得多。
「爸,有地方吹的。八月一日,在堤防上。」
『哼……』
「這孩子明年會吹,後年也會吹。只要我低下頭,他不管幾次都會吹。」
『我會吹!不會沒有的!』
進握緊哨子說。德治什麼也沒說,把臉埋進枕頭。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幸江沒有把放在他背上的手移開。
*
六月二十日,星期六的午後。雨小了一些。
門前,並排著兩把黑色的洋傘。
「午安!我們有東西要請宮內同學的爺爺看喔!」
是柏木千鶴的聲音。後面,柏木洋平把傘傾斜著低下頭。那雙染到手腕都是藍色的手,捧著一個白布包。
『呃,那個,這個。休息的時候來打擾,真不好意思。家父的型紙箱裡,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宮內家的圓圈裡一個宮字,染之前要先給師傅過目。就是這樣寫的。』
「哎呀。這麼大的雨,特地跑一趟。」
幸江拉開了廊子的紙門。德治在被褥上用手肘撐起身子,抬起頭。
洋平在廊子邊上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塊試染的布,大小像一條手巾。深藍的底上,抽白的圓圈和一個「宮」字。
德治瞇起左眼,看了很久。
『哼。是源吉的字。』
「……是的。是家父的型紙。」
『這藍色不錯。就照這個染。』
幸江看見洋平的肩膀,一下子鬆了勁。
「謝謝您。兩面旗,都照這個染。」
進從廊子探出身子。
『你幹嘛來啊?』
「我是來監視的啦。免得爸爸又把女人的尺寸大聲念出來。」
『今天才不是尺寸!』
千鶴傲然地仰起下巴。幸江用圍裙按住嘴角笑了。
臨走時,幸江拿著傘,送兩人到門口。松枝上滴下一大顆水珠,啪地落在幸江肩上。洋平默默地把自己的傘往這邊傾過來。那雙藍色的手,握著傘柄。
「謝謝您。」
說完,幸江才發覺,自己沒有說「對不起」。洋平似乎也發現了,微微瞇了瞇眼。
『那個,宮內太太。八月一日的早上,我會把兩面旗送來。今年,我也會在堤防上看。』
「……好的。請務必來。」
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被雨水浸得冰涼。幸江沒有把它藏起來。沒有藏起來這件事,讓她的胸口微微刺痛。門的那一頭,繡球花沾著雨,閃著藍色的光。
*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六的傍晚。
昭夫站在工房門口。捲髮,白T恤,全都被汗浸透了。
『大姊。金色的星,全部做好了。晾板,六片。』
「哎呀……一個人,全做完了?」
『多虧師傅的嘴,還有大姊的腿。』
昭夫說著,推了推眼鏡。他的手,仍在微微發抖。
幸江回到榻榻米房間。
「爸,金色的星全部做好了,晾板共六片。」
『哼。六片的話,昭夫一個人搬得動。』
德治在被褥上,慢慢地點了點頭。
昭夫脖子上掛著電晶體收音機,也走進了房間。沙沙的雜音後面,有個男人的聲音說,今年的梅雨季結束得晚,預計要過了七月中旬。
房間裡,靜了下來。
「爸,是三個星期,對吧?」
『沒錯。晴天曬上一整天的日子,要二十一天。大會是八月一日。昭夫一個人填裝的話,得留餘裕。七月二十二日,就要開始封球。』
「昭夫,還有幾天?」
『從明天二十八日,到七月二十一日……只有二十四天。陰天頂多只能有三天。梅雨又還沒結束。』
〈三天……〉
這和前年颱風過後的情形一樣。可是今年,是從梅雨的正中間開始算起。
幸江按住圍裙口袋裡的手冊。看守晾場上空的天色,是她的工作。
〈放晴吧。拜託了〉
廊子外面,雨沒有要停的跡象。
昭夫轉動收音機的旋鈕,關掉了聲音。然後,他低著頭看著榻榻米說。
『大姊,師傅。有件事,我一直沒能問。』
「請說。」
『這個金色放上天以後,宮內的招牌就要拆了,對吧?那麼,大哥信裡說的,要放宮內的煙火球……我從明年起,要在哪裡做球?』
德治沒有回答。
進握緊哨子,來回看著德治和昭夫的臉。
榻榻米房間裡,只充滿了雨聲。
── 第17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