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看人的法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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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工房的泥土地上,德治雙膝跪了下去。
昭和五十六年五月三十日,星期六的早晨。德治的手臂一鬆,木箱滑落下來。咚的一聲悶響,三個空的玉皮滾在泥土地上。裡頭還沒有填火藥。那是用來做敏子金色煙火球的備用玉皮。
「爸!」
幸江丟下漿糊的刷子,衝了過去。德治一手扶著腰,動彈不得。沒點火的菸斗在他的嘴角微微發顫。
『哼。……沒什麼。』
「怎麼會沒什麼!昭夫,昭夫!」
昭夫從倉庫那邊甩著捲髮飛奔過來。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
『師傅!真是的,傷腦筋耶。所以我昨晚不是說了,重的東西我來搬嗎!』
「吵死了。一個箱子而已……」
『就是這一個箱子,才弄成這樣的啦!』
昭夫在德治面前蹲下,把圓圓的背轉向他。德治沉默了好久。然後,他用那隻小指短缺的手,百般不情願地搭上了昭夫的肩膀。
*
在正屋的和室鋪好被褥,讓德治趴著躺下。昭夫騎著腳踏車下坡,去請鎮上接骨院的大夫。
敞開的緣廊吹進了初夏的風,帶著松樹新芽青青的氣味。
幸江擰乾濕毛巾,敷在德治的腰上。圍裙口袋裡,那捆紙繩碰到了她的指尖。
自從四月十八日它從樑上掉下來,已經一個月又十幾天了。說好五月底之前要送去柏木染坊,幸江卻一次也沒能拿去。有兩天,她走到港邊那條路的盡頭,又折了回來。
五月只剩今天和明天了。到了明天,腳大概又要發軟。只有今天了。
「爸。柏木先生那邊,我請他們改到下週。今天我陪著您。」
『哼。別這樣。』
德治把臉埋在枕頭裡說。
『那是修的貨籤。不是五月底之前嗎。』
「可是……」
『我這把腰又不會跑。法被可能會跑。』
幸江隔著口袋按住了紙繩。
『幸江。』
「……是。」
『修那小子,是寫了要你自己拿去的吧。那就去。』
幸江望著德治的白頭。藥袋裡那封信的內容,她並沒有對這個人說過。可是這個人,早就明白兒子會寫些什麼。
「爸……」
她想說對不起,卻閉上了嘴。
「謝謝您。我去了。」
『哼。』
德治依舊趴著,抬起一隻手,輕輕揮了揮。
*
過了中午,看著昭夫帶大夫回來了,幸江才出門。
港邊的路上,樹木長著嫩葉。漁船的引擎聲,遠遠地噗噗響著。走到柏木染坊前,晾在竿子上的藍布,正隨風緩緩搖擺。
幸江在店門前停下腳步。她的心怦怦直跳。
「啊!是宮內同學的媽媽!」
千鶴從店裡探出頭來。她沒穿紅色的開襟毛衣,而是一件白色短袖襯衫,看來是剛從週六的學校回來。
「爸爸!她來了喔!第二件的那位來了喔!」
『千鶴,不要大聲嚷嚷。……呃,是這樣的。歡迎光臨。』
洋平從藍缸旁邊站了起來。他用圍裙擦手,可是到手腕的那截青色怎麼也擦不掉。
幸江遞上紙繩和貨籤。
「我把這個帶來了。是外子放在工房的樑上的。五年前,他用這條繩子量過我。從肩膀到手腕,從頸根到腰,再來是腰圍,照這個順序打了結。」
洋平用青色的手指接過貨籤,念出聲來。
『給找到這個的人。請送去柏木染坊。宮的第二件,是給幸……』
話在那裡斷了。
『幸小姐。』
說出口之後,洋平自己嚇了一跳。他的耳尖微微泛紅。
『啊,不是……這個嘛。失禮了。』
「呵呵。外子就是這樣叫我的。幸江的幸。」
『這樣啊。……是幸呢。』
洋平翻開帳簿。第二件的地方一直是空白的。他用蘸飽了墨的筆,慢慢地寫上去。
宮內幸江女士。
青色的手寫下的墨字,烏亮亮地發著光。
『這樣,家父的帳簿就填滿了。……這裡可是空了兩年半呢。』
「讓您等這麼久,真是抱歉。」
『哪裡。您肯帶來,真的太好了。』
*
洋平在工作台上放了一把長尺。他把紙繩的一端對齊尺頭,一個結一個結地讀長度。
『肩膀到手腕。……接下來是頸根到腰。』
青色的手指,一個一個仔細地順著結摸過去。幸江又一次無法把視線從那雙手上移開。可是今天,她沒有把戴著戒指的手藏進口袋。
到第三個結的時候,洋平的手指停住了。
『這個嘛,這裡是那個……腰圍,說真的。』
「我說啊!」
千鶴從父親手裡把尺搶了過去。
「女生的腰圍,怎麼可以大聲念出來啦。爸爸你在東京到底學了什麼。」
『就是沒學過,才傷腦筋啊。』
「所以這裡,由我來量喔。」
千鶴吊起眼梢,神氣十足地讀出到結的長度。接著,她湊在父親耳邊悄悄說了幾句。洋平一臉正經地點點頭,把數字寫進帳簿。
幸江忍不住,用圍裙按住嘴角,噗哧笑出了聲。千鶴瞄了她一眼,高傲地抬起下巴,可是嘴角分明在笑。
洋平從帳簿上抬起臉。
『宮內太太。事隔五年,尺寸這個嘛……說不定會有點變化。為了保險,要不要至少把肩寬重量一次?』
幸江看著紙繩。第三個結又小又硬,還保持著那雙粗手指用力勒緊時的樣子。
〈喂,別屏著氣。〉
「……不用了。就這樣,麻煩您。」
『就這樣嗎?』
「請照那個人量的尺寸做。就算有點寬鬆,或是有點緊,都沒關係。」
洋平望了幸江的臉好一會兒,然後靜靜地點了點頭。
『好。我就照結的長度來縫製。』
「謝謝您。」
洋平忽然歪了歪頭。
『宮內太太。您今天一次都沒有道歉呢。』
幸江睜大了眼睛。這個人,連這種地方都聽進去了。
「外子對我說過。對不起這句話,已經聽了十年份,夠了。紙繩旁邊還附了一封信。信上寫著,這是宮的法被,是看的人的法被。」
『……這樣啊。』
洋平把青色的雙手交握在帳簿上。
『我的內人也是常常道歉的人。在醫院裡,一直都是。而我,一次都沒能對她說「已經夠了」,說真的。』
店裡一片安靜。藍缸的表面,啵地浮起一個泡泡。
「……柏木先生。」
『有人可以說出口,真好。修司先生。』
幸江說不出話來。眼底發熱,她低下了頭。
千鶴從旁邊探頭看幸江的臉。她的食指直直地指向上方。幸江一驚,抬起了臉。
「宮內同學在學校可神氣了。他說他媽媽要是低頭,就由他負責讓她抬起頭來。所以今天換我代替他喔。」
幸江笑了。眼睛瞇成了一條線。洋平這次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瞇起眼睛,看著這邊。
『兩件都會在八月一日的早晨之前送到。』
「好。我等著。」
『是看的人的法被呢。』
「是的。外子是這麼寫的。」
『那麼,背後那個圓圈裡的宮字,我會用最好的藍來染。』
走出店門時,幸江只回頭望了一次。洋平已經回到藍缸那邊了。青色的手,正把布緩緩地沉進深色之中。
*
太陽西斜時,她回到了家。
和室的被褥旁邊,坐著昭夫和進。進連書包都沒放下,就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德治的腰上。
『媽媽,妳回來啦!爺爺閃到腰了!閃到腰是什麼?』
「就是腰嚇了一大跳的意思。爸,大夫怎麼說?」
回答的是昭夫。他推了推眼鏡,用手抓亂了捲髮。
『說一個月內不能搬重的東西。七月的曬板也不行。傷腦筋耶,真是的。做金色的星、填火藥,全都得我一個人來啊。』
「哼。你不是有執照嗎。」
『有是有啦……可是沒有師傅在,要照大哥的配方做,這是頭一次耶。』
「嘴,我在這兒給你出。」
德治依舊趴著說。然後隔了一會兒,他把臉從枕頭上轉向旁邊。那隻沒有混濁發白的左眼,望向幸江。
『幸江。法被呢?』
「是。我好好交過去了。他們會照結的長度做。」
『這樣啊。』
德治沉默了好一會兒。緣廊外頭,松林沙沙作響。
『昭夫。寅次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吧。』
「是樑的事嗎?說再撐個五年,不知道行不行。」
『哼。工房也就五年了。我這把腰,又是這副德行。』
德治用嘴角把菸斗慢慢朝上翹起。
『金色的放完,宮內的招牌就摘下來。敏子的那顆煙火,就是宮內最後的一顆。』
和室裡的空氣凝住了。
「爺爺!」
進把手從德治的腰上移開,大叫起來。
「我說過我要當放煙火的人啊!爺爺也說過要我把笛子吹好!我已經會吹了啊!」
德治什麼也沒回答。昭夫連推眼鏡都忘了,只是盯著榻榻米。
幸江把手伸進圍裙口袋。裡面已經沒有紙繩了。她用指尖緊緊捏住空空的口袋底。
〈每年都放煙火。每年都放給幸看。〉
婚禮那晚的聲音,在她心底深處迴響。
距離八月一日,只剩兩個月了。
── 第16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