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結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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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 太太,您在那邊接住啊!』
頭頂上,有人扯著大嗓門喊了一聲。
昭和五十六年四月十八日,星期六的午後。工坊門口的正上方,梯子猛地晃了一下。白色的灰塵像下雪一樣飄落下來。從那灰塵之中,一個茶色的包裹打著轉兒掉了下來。
幸江把擺著茶杯的托盤放在石階上,下意識地雙手撐開了圍裙。包裹噗的一聲,落在圍裙正中央。
「啊、哎呀…接、接住了」
『哼。別晃梯子,寅次』
扶著梯腳的,是德治。他矮小的身子使勁往下沉著腰,嘴裡咬著沒點火的菸斗。
「對不住啊,德叔。我摸了摸梁上頭,有樣東西擱在那兒呢」
梯子上頭,一個長長的身子慢慢溜了下來。
是鎮上的木匠,舟木寅次。聽說五十六歲了。個子有一百八十八公分高,像根曬衣竿似的瘦長。花白稀疏的頭上,纏著一條豆絞花紋的手巾。曬得黝黑的細長臉上,長著一個大鷹鉤鼻。一雙垂垂的細眼,瞳孔是淡茶色的。耳朵上,夾著一支扁扁的木匠鉛筆。
前年颱風刮斷樹枝砸到的地方,又開始漏雨了。七月裡,還得曬敏子的金色星星。德治趁著梅雨季之前,請了這位木匠來換屋頂板。
早上,寅次一到工坊前面,不等人說,就先把香菸和火柴放進空罐子裡,擱在松樹根旁。還笑著說,把火帶進煙火店的木匠,是二流貨色啊。他愛說話,也愛笑。和修司完全不像。可是不知為什麼,幸江一聽到這個人的大嗓門,心裡就會稍微安下來一些。
德治慢慢直起腰來。途中,臉扭曲了一下。
『…你說,在梁上頭』
「爸,您的腰…」
『沒事。倒是那玩意兒要緊』
幸江看向圍裙上的包裹。舊油紙蒙著灰塵,變成了灰色。
『那根梁,離土間地面有兩公尺四十。工坊裡的人,不用梯子就搆得著的,也就只有修那小子了』
〈工坊裡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千鶴的話,在耳底響了起來。
幸江用發抖的手指,打開了油紙。
裡面露出來的,是一捆捲起來的紙繩。繩子上到處打著結。繩上還綁著一張貨籤,是用粗鉛筆寫的字。
給找到這個的人
麻煩拿去柏木染坊
宮的第二件,是給幸的
尺寸就照這繩子的結
字的末端,向右上挑著。
貨籤底下,還夾著一張摺成四折的白紙。正面寫著:給幸。
「宮的第二件法被…原來是我的啊」
『喔。法被啊。真像修少爺會幹的事』
寅次抓了抓裹著手巾的頭。
『我跟修少爺啊,一起做過後院曬場那座台子呢。他嘴裡叼著釘子,還一直「啦、啦」地講話,結果三根釘子掉進沙子裡不見了喲』
「呵呵…那個人,是有這種毛病呢」
一笑,眼底就熱了起來。幸江把白紙收進圍裙的口袋。在這裡,是沒辦法打開的。
寅次抬頭望著梁,壓低了聲音。
『德叔,這根梁,根部快要爛了呢。就算換了屋頂,這工坊,再撐個五年都不知行不行』
「哼。…我知道」
德治把菸斗停在嘴角,手叉著腰,抬頭望著那根梁望了好一會兒。
*
傍晚,幸江一個人走到工坊後面的曬場。
放乾燥板的台子,空蕩蕩地排在那裡。那是寅次和修司做的台子。穿過松林的春風裡,混著松樹新芽的青澀氣味。從遠處小學的方向,有一片櫻花瓣,飄流到了沙地上。
她在倒扣的水桶上坐下。前年、去年,都是在這個地方看守星星的。
她從口袋裡拿出白紙。
攤開來一看,那不是紙,而是一個袋子。正面用藍字印著:縣立醫院,內服藥,宮內修司先生。
〈是八月二十一日領回來的那個袋子啊〉
說什麼藥領回來了,酒暫時不准喝囉。那個一邊抓著頭一邊這麼說的人的臉,浮現在眼前。
袋子背面滿滿的,排著鉛筆字。
給幸
下雨那天,我拿繩子量過妳吧。
我說是打發時間,那是騙人的。
我早就打算,哪天給妳做一件法被。
宮的法被。看煙火的人的法被。
幸江用手指,沿著膝上的紙繩摸過去。
那是五年前的四月。進剛上一年級的春天,雨連下了三天。濕氣是煙火的毒。工坊關著,修司躺在起居室裡,只是盯著天花板看。後來,他慢吞吞地爬起來,從工坊拿了一條紙繩回來。
『幸,你站起來一下』
「做什麼呀,突然的」
『我用紙繩幫你量手臂吧。來,手伸直』
修司把繩子的一端,抵在幸江的肩頭邊上,一路拉到手腕。在那兒,用粗手指打了一個結。接著,從脖子根量到腰。又一個結。
「修司,你這是在做什麼呀」
『沒什麼啦。打發時間而已啦』
接著,修司把繩子繞到幸江的腰上。幸江不由得縮起肚子,屏住了呼吸。
『喂。別憋氣。這樣量不出真正的尺寸啦』
「可是…人家會害羞嘛」
『沒什麼啦。幸這樣,剛剛好啦』
修司把白牙全都露了出來,咻地一下拉緊了結。幸江啪地拍了一下那條粗壯的手臂。
「真是的,我不理你了」
『我也要!我也要量!』
紙門的另一頭,進衝了進來。嶄新的書包,還背在身上。
「哎呀。進的,不是用繩子嗎」
『進的,用爸爸的手來量啦。來,一個、兩個、三個。三個份』
修司張開大手掌,在進的手臂上比了三次。進奇怪地看著自己細細的手臂。
紙繩上的第三個結。是腰的結。幸江用大拇指,輕輕按住了那裡。結很小,很硬。依然是那雙粗手指拉緊時的形狀。
藥袋上的字,還在繼續。
幸動不動就說對不起。
我要是不在了,大概連對我也會說吧。
笑了,說對不起。
跟人說話了,說對不起。
夠了。我聽了十年份了。
幸要是笑了,我就當作是被說了謝謝。
這個,幸要自己拿去柏木。
穿上它,到外面去。
沒什麼,沒問題啦。
修司
幸江喘不過氣來。
跟人說話了。
被藍染成青色的手,浮現在眼前。那雙把捲尺仔細滑過的手。笑起來,眼睛就不見了呢。那安靜的聲音。
臉頰猛地燒了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知道呢〉
那天晚上,她伏在工坊裡,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包著那隻戴戒指的手,說著對不起。應該是誰也沒聽見的。
可是,這個人,老早就知道了。在醫院的藥袋背面,用禿禿的鉛筆,早就寫下來了。
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幸江把藥袋按在胸口,彎下了背。聲音不由自主地從喉嚨裡漏出來。用圍裙摀住嘴,也止不住。肩膀發抖,水桶喀噠喀噠地響。松林的風,一次又一次地撫過鬢邊的碎髮。
「對不起,修司…對不…」
話說到一半,嘴停住了。
夠了。我聽了十年份了。
幸江咬住了嘴唇。然後,慢慢地開了口。
「…謝謝你」
那是很小的聲音。說完,眼淚又湧了出來。
「謝謝你,修司。謝謝你…」
每說一次,胸口深處那個硬硬的結,就像一個一個地鬆開了。
太陽,沉到了松林的另一邊。幸江擦乾眼淚,把紙繩重新捲好。五月底以前,要送去柏木染坊。自己去。
她把紙繩收進口袋的最底下。指尖,還在發抖。
*
晚飯是敏子送來的竹筴魚乾。
從外面回來的進,一聽到紙繩的事,就在矮飯桌前跳了起來。
『我就知道!我不是說過我好像知道嗎!第二件,是媽媽的啦!』
「嗯。爸爸有好好寫下來呢」
『跟千鶴說的話,她會氣死啦。她家才沒有成套的呢』
「哎呀,不可以說那種話喔」
這時,烤網上的竹筴魚啪地跳了一下。魚皮烤得焦黑。
「哎呀。烤焦了呢」
幸江呵呵地笑了。進用筷子夾起焦掉的皮,一口吃了下去。
『有點苦,可是好吃啦』
「呵呵。爸爸也最喜歡烤焦的地方呢」
飯後,幸江把紙繩放在矮飯桌上。
「五月底以前,我得把這個,拿去柏木先生的店裡」
『我也要跟去』
「這次,媽媽一個人去。爸爸說,要自己拿去」
一邊說,胸口一邊怦怦跳。幸江像要藏起來似的,用雙手捧住茶杯。
進盯著母親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手指玩弄著脖子上的哨子,喃喃地說:
『媽媽,回來以後,一次都沒有說過對不起喔』
── 第15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