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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天的風

本章作者:yu-taro-

啪噠啪噠啪噠,一匹青藍色的布飛上了天空。

昭和五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六的中午。是春分,學校放假。

幸江和進走到柏木染坊前面時,店門口竹竿上的一匹長布,被風捲走了。那是深藍色的布,約有五公尺長。布像蛇一樣扭動著身子,越過倉庫的屋頂,朝漁港的碼頭那邊飄去。

那是微溫而強勁的南風。潮水的氣味裡,混著像爛泥、又像青草的藍靛味。

倉庫的陰影裡,一個女孩跑了出來。

「等一下啦!那可是要做成宮內同學法被的布耶!」

『是我的!?』

進甩開了幸江的手。

「進!不可以往海邊去啊!」

進沒有停下來。他脖子上黃色的哨子和木牌,在胸前叮叮噹噹地響。

布落在碼頭的邊緣,勾住了繫船用的鐵樁。一半垂在海面上,下襬幾乎要碰到浪頭。先趕到的女孩伸手去搆,卻搆不到。進趴在水泥地上,雙手抓住了布。女孩抓住進褲子的皮帶。幸江氣喘吁吁地追上來,蹲下身按住進的兩隻腳踝。

三個人把布一點一點拉了回來。下襬被海水稍稍弄溼了一點。

『千鶴!進!』

手是青色的柏木洋平,連圍裙都沒脫就跑了過來。

「可是,爸爸,那是宮內同學的布啊。要是飛走了,八月就趕不上了嘛!」

『話是這麼說,哪有人在碼頭上跑的啊。要是掉進海裡,嗯,那個…比布先流走的,就是千鶴你了,這可是真的呀』

「對不起,柏木先生。連我們家進也跟著一起胡鬧。」

『是我抓住的啦!』

「是我先發現的才對!」

女孩倔強地抬起了下巴。耳下剪得齊整整的妹妹頭,眉毛上方平平切齊的瀏海。尖尖小小的下巴,一雙大大的吊梢眼。眼珠和她父親一樣,是近乎黑色的深褐。她比進高出半個頭,手腳細瘦伶仃。從紅色開襟毛衣袖口露出來的指尖,微微泛著青色。

〈看起來是個好強的孩子〉

幸江這麼想。可是,那孩子的嘴唇,正微微顫抖著。

『這是我女兒,千鶴。柏木千鶴。去年秋天起,就讀戶浦小學五年級,這可是真的呀』

「哎呀,這樣啊。那跟進同一個年級呢。」

『是隔壁班啦。從東京來的,愛擺架子的傢伙!』

「喂!才不是什麼傢伙呢!」

幸江差點笑出聲來,連忙用圍裙按住了嘴。

*

店裡充滿了藍缸的氣味,悶悶的。

洋平用清水沖洗著溼掉的布角,一邊說著,只有一點點的話,重新洗過就沒事了。接著他拿出捲尺,量在進的背上。

『肩寬,比一月多了一公分半呢。春天的孩子啊,就像竹筍一樣,這可是真的呀』

「哎呀,一公分半這麼多。」

『好厲害!我是竹筍耶!』

「喂,竹筍可是比你直多了呢。」

進氣呼呼地踮起腳尖,千鶴用手指在他頭頂上輕輕一戳。進頭上的兩個髮旋,一下子都豎了起來。

『幹嘛啦。妳爸爸的手,明明就是青的!』

「宮內同學的爸爸,以前也是煙火師傅吧。爺爺說過,他的手上有白色的斑點。」

進忽然不作聲了。千鶴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噘著嘴說:

「我媽媽,在我六歲的時候,生病死掉了。所以,我們扯平了啦。」

店裡一下子靜了下來。藍缸的另一頭,洋平把捲尺一圈一圈地捲了起來。

『…是四年前。在東京』

只說了這些,洋平就用青色的手指,翻開了帳簿。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

『沒關係的。千鶴自己能說出口的時候,就表示已經沒事了,這可是真的呀』

幸江看著洋平的手。指甲邊緣都染成青色的手,停在帳簿上。這個人,也許也曾經握著某個人的手,直到最後一刻吧。這麼一想,胸口深處就揪痛了起來。

『那麼,關於第二件的事。果然還是什麼都不清楚啊』

「那個啊,爺爺在醫院裡說過喔。」

千鶴探頭看著帳簿。

「宮家的第二件,是誰的、尺寸多少,修哥都寫下來,放在工坊裡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了。他說,找到的人再拿來,修哥笑著這麼說的。」

『連名字和尺寸都是嗎?千鶴,妳怎麼不早點說呢』

「因為,都沒有人問嘛。」

洋平仰頭望著天花板。然後,轉向幸江。

『宮內太太。藍染啊,要染了晾、晾了又染,反覆幾十次的。第二件如果也要趕上八月一日,嗯,那個…最晚五月底以前,就得拿到尺寸了,這可是真的呀』

「五月底…」

『要是還不知道,千鶴就自己去找工坊!』

「哎呀。工坊是有規矩的。外人不可以隨便進去喔。」

『我可以進去啦!我是爸爸的小孩!』

「只有宮內同學,好詐。」

『才不詐呢!妳這麼瘦巴巴的,會被風吹走啦!』

兩個人瞪著對方。那模樣實在太有趣,幸江終於笑出了聲。眼睛瞇成了細細的一條線。

「宮內太太。您一笑,眼睛就不見了呢。」

洋平隨口說道。

幸江的笑聲,戛然而止。

*

那是十二年前的三月。嫁過來後的第一個春天。

那天也吹著這樣微溫的南風。曬衣架上的一條白床單,被風捲走,朝海灘飛去。幸江還來不及出聲,修司已經從簷廊跳了下去。

修司踩著沙子奔跑,在波浪拍打的邊緣撲住了床單。就那樣,一路走進海裡,水淹到了膝蓋。那是三月的海。

回來的修司,把溼答答的床單扛在肩上,嘴唇都發紫了。

『沒什麼啦,春天了嘛。海水也已經暖了吧』

「騙人。你牙齒都在打顫呢。」

『才沒打顫呢。…對不住,幸。得重洗了』

看著沾滿沙子的床單,幸江笑了。笑得停不下來。修司抓著頭髮,看了幸江的臉好一會兒。

『幸一笑,眼睛就不見了呢』

「哎呀。你不喜歡嗎?」

『不,很好。很好啦。以後一直那樣笑著吧』

那天,修司著涼了,在床上躺了三天。那段期間,幸江一直坐在枕邊,把粥吹涼了餵他。

〈眼睛不見了,這句話〉

是一樣的話。可是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個人。

「對、對不起。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幸江用右手包住左手的戒指,低下了頭。洋平露出有些不可思議的神情,然後輕輕地應了一聲「好」。

*

那天夜裡,幸江一個人待在工坊裡。

裸露燈泡下的工作台上,擺著兩個玉殼。那是要做成敏子金色煙火球的東西。裡面還沒有裝火藥。糊紙是幸江的工作。門外,瑞香散發著甜甜的香氣。

才剛要抹開漿糊,幸江就停下了手。

〈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一層一層地查看著架子。最上面那一層,是放過那個「幸」字盒子的地方。現在,什麼也沒有。工具箱的底層。舊紙堆的縫隙。工作台的抽屜。哪裡都沒有像是名字或尺寸的字條。

她想起來的,是進上一年級那年春天,一個下雨的日子。

閒著沒事,修司從工坊拿了一條紙繩過來。他說,我用紙繩來量量幸的手臂吧。說著,就從幸江的肩膀到手腕比量了一下,然後打了一個結。接著是背。又打了一個結。

「那是什麼啊?」

『沒什麼啦。打發時間而已』

修司把打滿結的繩子一圈一圈捲起來,放進自己的口袋。那條繩子後來去了哪裡,幸江並不知道。

「修司,你又藏了什麼東西了嗎?」

一出聲,喉嚨就哽住了。

「我今天,笑了呢。在別人面前。笑到眼睛都不見了。」

她用右手的手指,撫著左手的戒指。冰涼的金環,一點一點地暖了起來。

「然後,有人對我說了。跟你一樣的話。」

是高興,還是害怕,連她自己也不明白。只知道胸口深處,一陣一陣刺痛著。

「對不起,修司。對不起…」

啪嗒,一滴淚落了下來。幸江慌忙把身子從玉殼旁挪開。淚水滲進了膝上的圍裙。想要止住,卻怎麼也止不住。肩膀顫抖著,幸江趴倒在工作台上。

在漿糊與舊紙的氣味裡,她尋找著修司的薄荷糖味道。哪裡都沒有。

*

門,悄悄地開了。

手電筒圓圓的光裡,站著進。睡衣外面,披著修司的深藍西裝外套。

「進。已經是睡覺的時間了喔。」

『因為媽媽一直不回來嘛』

進站在門口,望著這邊。

「對不起喔。貼紙貼著貼著,就晚了。」

幸江用圍裙擦了擦臉。進把手電筒朝向下方,沒有照母親的臉。

『那個啊,媽媽』

「嗯。」

進稍微想了一下,把西裝外套的袖子緊緊握住。

『今天,好久沒看到,眼睛變成一條線了喔』

── 第14章結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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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內幸江花火師的妻子柏木洋平柏木染工廠的老闆宮內進兒子・小學五年級柏木千鶴洋平的女兒・五年級宮內修司亡夫・花火師製作法被的染匠同樣的話令她動搖NEW兒子守望母親的笑容NEW一起搶救布料第二件的線索亡夫尋找藏起的尺寸NEW初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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