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藍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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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的一下,漢堡排在鐵板邊緣傾斜了。
昭和五十六年一月十日,星期六的傍晚。在海鷗亭靠窗的座位上,幸江屏住了呼吸。
對面的座位上,進右手握著刀,左手握著叉。今天他也穿來了修司的藏青西裝,捲起的袖子又快要滑下來了。
「進,別慌。用叉子,輕輕按住。」
『我有按住啊!是它又想逃跑嘛!』
進咬著嘴唇,叉尖用力往下一扎。漢堡排停住了。刀子像鋸子般小幅動了起來。切下一塊,再切下一塊。
寒假期間,兩人每天晚上都在矮飯桌上練習。用的是在鎮上五金行買的便宜刀叉一組,還有敏子送來的魚板。魚板好幾次飛到榻榻米上,每一次兩人都笑了起來。
最後一塊,進放進了嘴裡。進把刀叉併攏,擺在盤子的右側。
『……吃完了。媽媽,我全部吃完了喔。』
鐵板上,只剩下醬汁的痕跡。
「嗯。……嗯,媽媽都看見了,好好地吃到最後了。」
幸江在桌子底下,緊緊握住雙手。不這麼做的話,她覺得自己會在店裡拍起手來。
櫃檯的另一頭,鴨下銀藏摘下了白色的廚師帽。他低下光溜溜的腦袋,接著走進了裡間。再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小包。
『了不起。宮內先生當年花了三天。進這孩子,花了一整個冬天。兩個都很了不起啊。』
「謝謝您。大過年的,給您添麻煩了。」
銀藏把小包放在進的面前。進用發抖的手指,打開了油紙。
裡面露出來的,是一塊手掌大小的木牌。上面用墨寫著三行字。
柏木染工廠 憑據
宮內進 小朋友 法被 一件
款項已收訖
『不是信呢。』
進小聲地說。
「老闆,這是……」
『宮內先生把這個放在這裡的時候,是這麼說的。自己能吃完,就是成為大人的入口了。站到入口了,就做件宮家的法被吧。』
「柏木先生……是港口那家染大漁旗的染坊吧。」
幸江的聲音,說到一半啞了。修司的法被,也是在那家店染的。
『法被……跟爸爸一樣的嗎?背上,有圓圈裡一個宮字?』
「嗯。一定是一樣的。」
進把木牌用雙手按在胸前。那姿勢,和幸江抱著信的時候一模一樣。
『爸爸,有沒有看到我吃飯呢?』
「看到了喔。漢堡排差點逃走的時候,他一定捧著肚子在笑。」
進的臉倏地皺了起來。圓滾滾的臉頰上,眼淚撲簌簌地滾落。銀藏按著鬍子,悄悄回到了櫃檯後面。
*
那天夜裡,進睡著以後,幸江一個人坐在佛壇前。
煤油暖爐已經熄了。呼出的氣是白的。她把木牌靠在照片旁邊立好。墨字在電燈下,黑得發亮。
她想起的,是進還撐不住脖子的時候的事。
修司說要去柏木染工廠拿新的法被。幸江抱著進,跟著一起去了。店門口,紅色和藏青色的大漁旗在海風中啪噠啪噠作響。
店裡的老闆柏木源吉,是個瘦小的人,頭髮是白色的平頭。曬黑的臉上滿是皺紋,一笑起來眼睛就不見了。他的手總是染成青色,每次見面,幸江都覺得他像個親戚家的伯伯。
源吉把新法被在修司背上比了比,笑著說,小修,肩膀又厚了呢。修司不好意思,抓著頭髮亂搔一通。然後從幸江的懷裡接過進,遞到源吉面前。
『老爺子,這小子的尺寸也先幫他量著吧。』
說什麼傻話,這麼小一點,連條兜襠布都做不成。源吉笑著這麼說,修司便笑得更大聲了。
『那等這小子成人了,就在這裡訂做宮家的法被吧。老爺子,在那之前可別死啊。』
嬰兒時的進,在修司粗壯的臂彎裡,呆呆地張著嘴。
〈那個人,竟然記得。那種像玩笑一樣的約定。〉
幸江看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細細的金戒指,在電燈下發著光。修司的手背上,有好幾個火星燙出的白點。那雙手,曾經把嬰兒高高舉起。
「修司,這又是一個約定嗎?」
話一出口,眼淚就湧了出來。幸江用另一隻手,包住戴著戒指的手。冰涼的戒指,漸漸變得溫暖了。
*
隔天早上,一月十一日星期日。
柏木染工廠,位於漁港倉庫並排的那條路的盡頭。店前的竹竿上,晾著三面剛染好的大漁旗,在冬風中飄揚。空氣中有一股衝鼻的味道,像是臭水溝,卻又像青草。
「有人在嗎?」
一出聲,裡頭大染缸旁的一個男人抬起了頭。
『是。呃,那個……啊,請稍等一下。』
男人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走了出來。年紀大約三十歲後半吧。沒有修司那麼高大,肩膀卻很結實。略長的黑髮往後梳,太陽穴附近夾雜著兩、三根白髮。眼睛細長,瞳孔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藏青毛衣的袖子捲著,兩隻手一直到手腕都染成了青色。連指甲邊緣,都是藍靛的顏色。
〈一雙安靜的眼睛。〉
這是幸江最先想到的。
『我是柏木洋平。是源吉的兒子。』
「我姓宮內。請問,源吉先生他……」
『家父去年十月過世了。我本來在東京上班,聽說他夏天倒下了,就回來了,就是這樣。』
「這樣啊……真抱歉,我不知道。」
『沒關係。宮內……是宮內煙火的宮內女士,對吧。』
幸江遞出了木牌。洋平用青色的指尖接過去,仔細看著。接著走進店裡,拿來一本舊帳簿。
『家父的帳簿上,寫得清清楚楚。我來念給您聽。』
洋平用手指沿著頁面往下找。
『昭和五十三年十一月。宮內修司先生,法被,兩件。款項已收訖。第一件是進小朋友的。帶木牌來的那天量尺寸。』
「兩件嗎?」
『是的。第二件的部分,呃,是這樣寫的……名字,之後再通知。寫到這裡就停了,一直空著,就是這樣。』
幸江探頭看向帳簿。第二件的地方,名字確實是空白的。
「我也什麼都沒聽說。」
『這樣啊。家父也沒有留下任何交代。』
洋平合上帳簿,蹲下身,和進視線齊高。
『你就是進小朋友吧。可以讓我量一下尺寸嗎?』
「來,進。要回答人家啊。」
進猛地抬起頭,挺起胸膛。
『可以!背上要圓圈裡一個宮字喔。跟爸爸一樣!』
「呵呵。不好意思,是個吵吵鬧鬧的孩子。」
洋平拿出捲尺,量了進的肩寬。手臂長度、身高、胸圍。青色的手指,仔細地滑動著捲尺。幸江的視線,沒辦法從那雙手上移開。
修司的手上,有火星燙出的白點。這個人的手,被藍靛染成了青色。兩雙手,都是每天的工作滲進去的手。
〈咦,我到底在看什麼呢。〉
幸江慌忙移開視線,用右手的手指,輕輕撫著左手的戒指。
『藍靛啊,天氣一冷,顏色就很難上去。染了晾,晾了再染。連縫製都算進去的話,要做到夏天。』
「要到夏天……」
『八月一日的煙火大會,我會趕上的。這是家父帳簿上寫著的工作,我得把它完成才行。』
進當場蹦蹦跳跳起來。
『真的嗎?我要穿著它,去看敏子阿姨的金色煙火喔!』
「進,你也太心急了。現在才一月呢。」
洋平笑了笑,收起捲尺。
『去年夏天,我在堤防上看了。宮內先生的,最後那一發。』
「那個,白色的……」
『對。白色綻開之後,顏色慢慢變化。那天我剛從醫院探望家父回來,累得很……可是看了那一發,我覺得回來真是太好了,就是這樣。』
幸江說不出話來。胸口深處,一陣熱了起來。
〈有人看,才算是煙火啊。〉
她彷彿在很遠的地方,聽見了修司的聲音。
『那個,宮內女士。如果想起了第二件的事,可以通知我嗎?我不想讓帳簿一直空著。』
「好、好的。真不好意思,打擾您工作了。」
『哪裡打擾。春天的時候,請再來一次確認尺寸。』
洋平低頭行禮,梳整過的頭髮微微散了一點。幸江回了禮,把戴著戒指的手藏進了大衣口袋。
*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堤防上。冬天的海是灰色的,風很冷。即便如此,天空依然高遠晴朗。
幸江從剛才起,心就一直靜不下來。她覺得,盯著那個人的手看的自己,實在對不起人。
〈修司,對不起。〉
沒有任何人聽見。即便如此,她還是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旁邊,進正想把木牌綁到掛哨子的繩子上。手指凍僵了,怎麼也綁不好。
「拿來,媽媽幫你。」
幸江把繩子緊緊打了個結。黃色的哨子和木牌,並排在進的胸前晃動。
『媽媽,第二件,是誰的呢?』
「這個嘛。媽媽也不知道呢。」
『我好像知道喔。』
進握著木牌,抬頭望向天空。
『如果第二件是媽媽的,就跟我一對了。八月,我們兩個穿著,一起往上看。』
── 第13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