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西裝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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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聲,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從進的頭頂罩了下來。
昭和五十五年十二月九日,星期二的傍晚。客廳裡,瀰漫開樟腦的氣味。
「媽媽,我看不見前面啦!」
西裝裡,進的聲音悶悶的。他兩手一舉,袖子一直垂到手肘前面,晃呀晃的。下襬長到膝蓋以下。
「哎呀,真是的。所以我才叫你輕輕拿出來呀。」
幸江站在衣櫥前笑了。手上拿著一件淡紫色的出客洋裝。
今天,是結婚滿十二年的日子。
去年的九日,她沒能打開衣櫥。今年,是進先開口的。他拿壓歲錢剩下的,加上從夏天存到現在的零用錢,要帶媽媽去「海鷗亭」。打電話訂位的,是敏子。
淡紫色洋裝旁邊,掛著修司的西裝。那是兩年前紀念日的夜裡,幸江親手掛在這裡的,之後一次也沒碰過。
「這是爸爸的代班嘛。我要穿爸爸的衣服去。」
進把袖子捲起來,挺起胸膛。門牙已經長得整整齊齊了。笑起來,也不會漏風了。
「呵呵。是一隻穿得鬆垮垮的小熊呢。」
「才不是熊呢。……啊,裡面有東西。」
進把手伸進外面的口袋。掏出來的,是一張皺巴巴的薄荷糖包裝紙。
幸江的手停住了。
那天夜裡回家的路上,在松林裡,修司握著幸江的手,一起放進了這個口袋。口袋裡,沙沙作響的聲音。
進把包裝紙輕輕放回口袋。接著,他把手伸進西裝內側的口袋。
「這裡面也有。」
拉出來的,是一張摺成四折的紙。是薄薄的和紙。就是工坊裡用來貼在玉皮上的那種紙。
表面上,有粗鉛筆寫的字。
給雪:
字的末端,向右翹了起來。
「媽媽……」
進雙手捧著紙,抬頭看著幸江。幸江接過來,停在胸前。沒有辦法打開。
「……這個,到店裡再讀。」
「為什麼?」
「爸爸一定是打算在那家店交給我的。所以,要在同一個座位上。」
進想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
港通的風,冷得像要割臉。松林在背後呼呼地響。
推開海鷗亭的門,聞到一股甜甜的醬汁香。紅白格子的桌巾,煤油暖爐。和兩年前,什麼都沒變。
「歡迎光臨。是宮內太太吧。」
老闆鴨下銀藏,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年過六十出頭,個子矮矮的,圓滾滾的。光溜溜發亮的頭上,戴著白色的廚師帽。紅通通的圓鼻子下面,是像刷子一樣的白鬍子。一雙小小的茶色眼睛,一笑就埋進了皺紋裡。幸江覺得,他像一尊慈祥的不倒翁。
「是的。兩年前,我和外子……」
「我記得呢。靠窗的那個位子對吧。已經留好了。」
「謝謝您。真的很不好意思,特地麻煩您。」
「今天我是爸爸啦!麻煩給我兩份漢堡排!」
進穿著鬆垮垮的西裝,踮起腳尖說。
「呵呵。今天,是這孩子當我們家的男主人。」
「好的,兩份漢堡排。真是了不起的男主人啊。」
銀藏晃著白鬍子笑了。
窗外,已經是一片漆黑的港口。幸江坐在和當時同一張椅子上。在桌上,輕輕攤開和紙。
給雪
十年了。
嘴巴講得出來的,大概只有一句。所以,寫在這裡。
第一次看到雪,是雪二十一歲的夏天。在海邊的小賣店,妳把彈珠汽水瓶對著太陽照,說好漂亮,一個人在那裡笑。
我就想,真想把那個顏色放到天上去。
運動會的晚上,我們給顏色取名字,雪說是彈珠汽水色。我高興得,手都發抖了。
結婚那晚,我答應每年放給妳看。十年,我守住了。
進出生那晚,雪沒睡,一直握著進的手。我呢,握著那樣的雪的手。
這件西裝,太大了吧。是雪的話,一定會發現的。
對不住。
每年十二月九日,都到這裡來。帶著進。
教進怎麼拿刀叉。我以前,拿得很爛。
雪能嫁過來,真好。
十年份,謝謝妳。
修司
還沒讀完,字就模糊了。
〈雪能嫁過來,真好〉
那天夜裡,修司紅著臉紅到耳根,只說了這一句。說得出口的,只有一句。其餘的全部,一直放在這個內口袋裡。
「修司……我說彈珠汽水色的時候……」
幸江用手掌摀住了嘴。
那個秋天的工坊裡,修司說了「彈珠汽水色啊。不錯」,馬上就動起鉛筆。他的臉,是朝著配方簿的方向。她竟沒發現,他的手在發抖。
啪嗒一聲,淚水滴在和紙上。幸江慌忙把紙拿遠。
「媽媽。妳在低頭。」
對面的進說。這裡是店裡,所以不吹笛子。取而代之的是,進從鬆垮垮的袖子裡伸出手,疊在桌上幸江的手上。
那是一隻小小的手。可是,很溫暖。
「……嗯。我抬頭看。」
幸江抬起了臉。窗玻璃上,映著自己又哭又笑的臉。
「也寫到進喔。他說,教進怎麼拿刀叉。我以前,拿得很爛。」
「爸爸拿得很爛嗎?」
「呵呵。是呀。兩年前,在這裡,他把刀叉拿反了呢。」
*
漢堡排滋滋作響地端了上來。
進瞪著銀色的刀叉。右手拿叉子,左手拿刀子。
「進,那樣拿反了喔。」
「哪一邊都能切啊。」
那說法太像修司了,幸江噗哧笑了出來。
進的刀子一動,漢堡排滑溜地一溜,飛出了鐵板外。在桌巾上,滋地發出一聲小小的響聲。
「哎呀哎呀,真是的。」
「牠逃走了!這傢伙,是活的耶!」
「呵呵……真是的,進你呀。」
幸江忍不住笑了。一邊笑,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逃走了。這傢伙,是活的吧〉
兩年前,在同一個座位上,有個人說過同樣的話。
櫃檯後面,銀藏按著白鬍子。肩膀,微微顫抖著。過了一會兒,他端來一份新的漢堡排,放在鐵板上。
「這份是招待的。和兩年前,一模一樣呢。」
「對不起呀,老闆。把桌巾弄髒了。」
「沒關係的。……太太,我可以跟您說件事嗎?」
「……請說。」
銀藏拉開一張空椅子坐下。
「那一年的十一月,宮內先生一個人來過這裡。是中午,店裡休息的時間。他說,十二月九日要帶老婆來。拜託我教他怎麼用刀叉。」
「……那個人,嗎?」
「是的。他來了三天。那雙大手,拚命得不得了。到了第三天,已經能好好拿了。」
幸江睜大了眼睛。
「可是,那天晚上……那個人,拿反了……」
「就是啊。所以,您回去的時候,太太先走到外面之後,我在結帳時問了他。是故意的嗎?」
銀藏的小眼睛,在皺紋裡濕潤發亮。
「宮內先生,露出滿口白牙,這麼說:『沒什麼啦,只要老婆笑了,就好。』」
店裡,靜了下來。煤油暖爐上,水壺輕輕響著。
〈不會讓妳哭。我要讓妳笑〉
那是從敏子那裡聽來的,婚禮那天的話。
讓漢堡排飛出去,究竟是不是故意的,無從得知。但是,把刀叉拿反,是那個人決定的事。
幸江,趴倒在桌上。
「修司,你這個笨蛋……」
聲音,再也止不住了。
「媽媽……」
進下了椅子,繞到幸江背後。用鬆垮垮的袖子,輕撫她的背。就像修司常常為她做的那樣。
「對不起呀,進。對不起……媽媽,今天,一直在哭。」
「沒關係啦。爸爸本來就是想讓妳笑的嘛。媽媽剛才,有好好笑啊。」
「……嗯。笑了。笑了好多呢。」
幸江抬起臉,雙手捧住進的臉頰。是柔軟的粉紅色臉頰。
*
臨走時,銀藏在門口叫住了兩人。
「還有一件事。宮內先生有東西寄放在我這裡。」
「咦……」
「不過,要等進一個人用刀叉,把一份漢堡排好好吃完,才能交給他。這是約定好的。」
進把西裝袖子啪地放下,瞪圓了眼睛。
「這孩子,一個人……嗎?」
「是的。宮內先生說,是給進的。去年的九日您沒有來,所以一直收在裡面。」
「那個人……連進都……」
「我要練習!媽媽,教我!爸爸信上寫了,要教我!」
「嗯。……嗯,我教你。」
幸江點了點頭。每點一下頭,淚水又掉了下來。
「店從年底二十八日,休到新年九日。新年十日起會再開,隨時歡迎來。」
銀藏在白鬍子底下,笑得好開心。
*
松林的路上,星星閃著冷冷的光。
進把手插在鬆垮垮的西裝口袋裡走著。有時,用拿筷子的手,比劃著刀叉的樣子。右手拿刀子。左手拿叉子。
「這樣嗎?媽媽,這樣嗎?」
「呵呵。對呀。這次,拿對了。」
「爸爸,寄放了什麼呢?」
「誰知道呢。媽媽也不知道呀。」
幸江隔著自己大衣的口袋,按著那張摺好的和紙。
十年份,謝謝妳。
她用指尖,像描摹一般撫過那行字。
忽然,進牽起幸江的手。啪地一下,把它拉進自己的口袋裡。西裝口袋中,薄荷糖的包裝紙,沙沙作響。
「……進。」
「爸爸以前就是這樣吧。回家的路上。媽媽以前說過的嘛。」
幸江什麼也說不出來。口袋裡,一隻小手,緊緊握住了幸江的手。
抬頭望去的天空,星星暈開了。
〈修司,你一定,還在某個地方吧〉
那個人,總是選在一定會有人打開的地方。罐子底。考試的書。樣本的背面。西裝的口袋。
而這一次,是進能一個人使用刀叉的那一天。
「進。寒假期間,我們每天晚上都練習吧。新年十日,店開了,我們就去。」
「嗯!漢堡排,絕對不會讓牠逃走!」
松林的另一頭,冬天的海浪聲,一波波湧來,又退去。
── 第12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