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金子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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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工坊的門像是被風硬生生扯開,猛地敞了開來。
昭和五十五年九月十一日,星期四的夜晚。颱風正擦過戶浦的外海。
夾著雨的風灌進了泥土地間。工作台上那疊厚紙,嘩啦啦地飛向半空。那是修司的色見本。昨晚德治說要構思明年的煙火,從架上取下來,就一直沒收回去。
「進,把門頂住!」
「我有頂住啊!可是風比我還大啦!」
升上五年級的進,用雙手死命抱著門。個子長高了一截,頸上那支黃色哨笛,晃動的位置比以前更靠近胸口。兩個髮旋的頭髮,淋濕了還是直挺挺地豎著。
幸江跪在泥土地上,一張一張撿起色見本。只要是沒沾過火藥的紙,幸江就可以碰。塗了顏料的四方形厚紙,在水窪上滑來滑去。青綠。橙色。粉紅。她一張都不想弄丟。
〈這是修司塗的紙啊〉
「去叫爸爸來!就說門關不上了!」
進點點頭,把哨笛含進嘴裡。「嗶——」地長長一聲。這是下雨雲的信號。
不一會兒,昭夫從倉庫那頭跑了過來,捲髮被風吹得亂蓬蓬地倒豎。
「大嫂!倉庫的防雨板,我跟師傅已經釘死了啦。真是傷腦筋。今年這颱風,也太纏人了啦」
昭夫把肩膀頂在門上,用力一推關上了。門閂「喀啦」一聲落下。風聲忽然變得好遠。
幸江把抱在胸前的色見本,一張一張確認過。青綠、橙色、粉紅,都齊全了。她鬆了一口氣,正要把最後一張疊回那疊紙上。
是金色的見本。亮晃晃的金。
〈金牙〉
那是兩年前的秋天,幸江替它取了名字的顏色。見本翻到背面,修司的字跡寫著編號「五」。編號四周,密密麻麻擠滿了鉛筆寫的小字,一點空隙也沒有。
去年六月,她只翻過三張背面。汽水色、金魚的肚子、進的臉頰。這一張的背面,幸江從來沒有看過。
她用手電筒照了照。最上面,用粗粗的字寫著:
致敏子姊。
*
隔天早上,九月十二日。颱風在夜裡已經過去,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
永井鮮魚店前,有一股鹹水的氣味。敏子穿著白色長靴,拿掃帚把店門口的水窪掃開。紅色髮網在晨光裡閃閃發亮。
「哎呀,小幸!昨晚沒事吧?工坊沒被吹跑吧?」
「沒事。只有一扇門差點掉下來。敏子姊,這個,是修司要給敏子姊的」
幸江遞出用手帕包著的金色見本。敏子的掃帚「啪」地倒在地上。
「妳、妳在說什麼啊,小幸。修司先生給我的……」
「在背面。請妳看看」
敏子用粗粗的手指接過厚紙。看見正面的金色,皺起了眉頭。她嘟囔著,說金色嘛,也就這顆牙而已,一邊把厚紙翻到背面。瞇起眼睛,開始讀那些小字。
致敏子姊
這個金色,我拿妳那顆金牙的名字來叫它。取名的是小幸,妳別生氣。
總是承蒙妳送魚,真好吃。
小幸是個不哭、只會笑的女人。
所以,請妳先替她哭吧。
哭完以後,再用妳那張大嘴,逗小幸笑一笑。
這個金色,是妳的顏色。哪天,我會放上天。
要是小幸發現了這個,就把它交給敏子姊。
修司
還沒讀完,敏子的臉就皺成了一團。聲音也變調了。
「你這個人啊,修司先生!什麼金牙的顏色啊,真是的……!」
敏子把厚紙緊緊壓在胸口,整個人趴倒在店前的台子上。寬厚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排成一列的竹筴魚,閃著亮晃晃的光。
「對、對不起喔,敏子姊。取名字的,真的是我。對不起喔」
敏子抬起臉。滿臉淚水鼻涕,畫得粗粗的眉毛,掉了一半。
「不是啦!我才不是為了這種事哭!說什麼先替她哭……我就算沒人交代,不是老早就先哭了嗎……」
「是啊。每天早上,在公車站牌那邊」
「對啊。那個人,原來早就知道了呢。知道我是個愛哭鬼」
「呵呵。那個人,什麼都看在眼裡呢」
敏子用圍裙使勁擦了擦臉。然後張開大嘴,「咧」地露出牙齒。那顆金牙,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哭完以後,要逗她笑……喏,小幸,妳看!這就是我的顏色,他說的!」
幸江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一邊笑,眼前一陣一陣地模糊了。
「呵呵……真的是很漂亮的金色呢」
「對吧!啊哈哈哈……啊哈哈……」
敏子的笑聲,很快就混進了哭聲裡,分不清是哪一種了。
*
店裡頭的小和室,敏子端出了麥茶。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片魷魚乾,撕成兩半。
「對不起喔,店裡正忙的時候來打擾」
「沒關係啦。倒是小幸,妳還記得嗎?妳跟他的婚禮那天」
「記得。十二月九日。那天好冷呢」
那是昭和四十三年的冬天。幸江戴著白色的角隱,端坐在宮內家的和室裡。
「我啊,比新娘還先哭起來。修司穿著紋付,全身僵硬,走到我這邊來。他說,敏子姊,哭的應該是新娘吧」
「呵呵。我記得。那個人,在拉門的門檻上絆了一跤」
「對對對!然後我就對他說了。你要是惹小幸哭,我就把你像竹筴魚一樣剖成三片,我說」
「哎呀。敏子姊真是的」
敏子學起修司那大嗓門。
「結果修司把一口白牙全露出來,說,才不會惹她哭啦。我會逗她笑啦」
幸江手裡的魷魚乾掉了。
〈小幸,也要笑著喔〉
茶櫃抽屜裡,預約單的背面。那張字條上的字跡,浮現在眼前。
那個人,從婚禮那天起,就一直在說同樣的話。
「……他真的是這樣說的嗎」
「是啊。我親耳聽到的。明明都過了快十二年,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幸江用手掌捂住了嘴。
「婚禮那天夜裡,那個人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那天夜裡,修司仍穿著紋付,在幸江面前端正地跪坐著。滿臉通紅,抓著頭髮猛搔。
「小幸。我嘴笨。所以,我只說一件事」
「……好」
「每年都放煙火。每年都放給妳看。然後,逗妳笑。就這樣而已」
說著,他伸出大大的手。那時候,也是只豎著小指。
聲音在發抖。
「我跟那個人,到底勾過幾次小指呢。婚禮的晚上,煙火的晚上……那個人,淨是在約定。連守不了的約定,也約了」
敏子用粗粗的手臂摟住幸江的肩膀。橡膠圍裙上,有魚的味道。
「小幸,妳不是有守著嗎?今年妳也好好地笑了。在堤防上,抬頭看著天空。我可是都看見了」
幸江把臉埋進敏子的肩頭。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從去年八月到現在,不知道哭過多少次了。可是,還是流個不停。
「對不起喔。我又……」
「來,哭吧哭吧。今天是我先哭的,照順序來就對了」
「呵呵……順序,是嗎」
「對啊。是修司先生定的順序啊」
敏子的聲音,也又垮了。兩人抱在一起,哭了好一會兒。店門口,冰塊上的竹筴魚,靜靜地閃著光。
*
傍晚,幸江帶著敏子回到工坊。敏子今天也是一步都沒踏進門口。
德治坐在工作台前,翻開了配合帳。白色的外褂,沒點火的菸斗。他把那隻沒有混濁的左眼,湊近第五號那一頁。
「爸爸。敏子姊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您」
「哼。什麼事」
敏子雙手把金色見本抱在胸前。
「師傅。我的顏色,真的會放上天嗎?修司先生寫說,哪天會放的」
德治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手指,在配合帳上咚咚地敲了兩下。
「五號,就在這裡。藥的份量,也寫著」
「那麼……」
「哼。配合帳上有的顏色,就做得出來」
裡頭的昭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去年秋天考上了,昭夫也有執照了。
「師傅,我想做啦。大哥的字,這次我可以好好看懂了啦」
「哼。跟昭夫一起做。明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
幸江扳著手指數。明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是八月一日。
「那、那怎麼行……我的牙,要飛上天去嗎……」
「那不是阿姨的牙啦。是阿姨的顏色啦!」
門外傳來進的聲音。敏子終於像根掃帚似的杵在原地,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她只說了一句「真是的,討厭啦」,就再也發不出聲音。
「敏子姊,今天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不用數啦,小幸!」
大家都笑了。連德治也用嘴角把菸斗往上翹了一下。
敏子用圍裙擦了擦眼淚,把金色見本輕輕放到幸江的手上。
「小幸,這個,在煙火做好之前,先幫我保管著吧。放在我家,會染上魚腥味的」
「好。我會好好保管的」
*
那天夜裡,幸江在簷廊上,把金色見本對著電燈舉起來。
修司是什麼時候寫下這些的呢。
兩年前的十一月。每天晚上,把工坊上了鎖的那段日子。門的另一頭,傳來兩聲細小咳嗽的夜晚。把保溫瓶的焙茶放在門前就回去的夜晚。
〈那時候,那個人說不定就在寫這些字〉
忍著咳嗽。握著短短的鉛筆。寫下,致敏子姊。
「修司。你一定,還在別的地方藏了什麼吧」
說出口,胸口深處就熱了起來。
回答她的,只有海浪聲。
旁邊,進含起了哨笛。嗶、嗶、嗶——。
「……好。我抬頭看喔」
幸江抬起臉。颱風過後的天空,星星多得快要灑出來。
〈明年的八月一日。我要請他們,把金色放到那片天上〉
幸江輕輕地,豎起了自己的小指。
── 第11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