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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看

本章作者:Kazu

五月十二日,星期六的中午。松林的小路上,響起了一聲悠長的「嗶——」的哨音。

進含著脖子上掛的呼子笛,沿著家門前的坡道一路跑了下去。坡下,一輛向漁協借來的白色小貨車,正喀噠喀噠地搖晃著爬上來。開車的是昭夫。副駕駛座的車窗裡,忽然伸出一隻大手,輕輕地揮了揮。

『爸爸!是爸爸!爸爸回來了啦!』

「哎呀,真是的。進,跑那麼快會跌倒的喲!」

幸江用圍裙擦著手,走到了門前。

車一停,昭夫就從駕駛座跳下來,打開了副駕駛座的門。修司扶著昭夫圓圓的肩膀,慢慢地把腳放到地上。他在醫院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藏青色的法被。肩膀和胸膛都瘦得單薄了,背上圓圈裡的那個「宮」字,看起來顯得格外大。稍微長長了些的五分頭底下,臉頰凹陷了下去。即便如此,修司還是笑得露出了滿口白牙。

『幸,我回來啦。』

「歡迎回來,修司。」

『高森醫生啊,一再叮囑只准待一晚,足足說了三遍呢。明天傍晚,還得再讓昭夫送我回去。』

「呵呵。醫生還真是了解修司呢。」

進撲過去,抱住了修司的腰。修司稍微踉蹌了一下,接著用大手使勁揉了揉他頭上的兩個髮旋。他想把進抱起來,手臂卻舉到一半就放下了。

『進,長大了啊。爸爸已經抱不動你了。』

「是爸爸的手臂在偷懶啦!」

『哈哈,說得對。這傢伙,在醫院裡淨是睡覺嘛。』

廊簷下,德治叼著煙斗,哼了一聲。他那隻沒有混濁發白的左眼,微微有些泛紅。

*

下午,三個人一起走下了海邊。

五月的海一片湛藍,風也柔和。沙灘上,到處都有淡粉色的濱旋花在搖曳。吸進一口海潮的氣味,修司瞇起了眼睛。

修司把手搭在幸江的肩上,一步一步地走。到波浪拍打的岸邊大約五十公尺的路,走走停停地往前挪。壓在肩上的重量,比想像中輕得多。幸江什麼也沒說,只是讓腳步配合著修司的步幅。

兩人並肩在一根漂流木上坐下。

「累不累?」

『沒事,不要緊。聞到海的味道,肚子底下都冒出精神來了。』

修司朝著追浪奔跑的進喊道。

『進,過來一下。把你那個哨子借我看看。』

跑回來的進,把哨子從脖子上摘下來遞給他。

「幹嘛呀,爸爸?」

『煙火師啊,在施放之前要發信號的。聽好了,短的兩聲,長的一聲。』

修司含住了哨子。嗶、嗶、嗶——。氣息很細,聲音有些沙啞。

『這個啊,是「上,看」的信號。意思是煙火要升空啦,不是低著頭的時候了。』

「上,看?」

『嗯。你媽媽啊,一遇到難事,眉毛馬上就垮下來,光看著地下。』

幸江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我知道!媽媽記帳的時候,眉毛總是八字形的啦!」

『哈哈哈。看得真仔細。所以啊,媽媽要是低著頭,你就吹這個給她聽。』

修司把哨子還給進,豎起瘦削的手上的一根小指。手背上那道白色的燒傷疤痕,在陽光下隱約浮現出來。

『進。媽媽就拜託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啦!」

進和他勾了勾小指,立刻就把哨子含進嘴裡。嗶、咻、嗶——。氣息從掉了牙的縫隙裡漏出去,第二聲變成了怪怪的聲音。修司捧著肚子大笑,笑著笑著,又咳嗽了起來。

『哈哈哈。「上,看」,變成「上,扁」啦。』

「真是的……你們兩個,一起笑我。」

『沒笑你啊。幸的眉毛,可是宮內家的寶貝呢。』

「呵呵。這種寶貝,我才不要呢。」

幸江笑著,輕輕撫著修司的背。浪潮湧來,碎成白色,又退了回去。

*

晚飯是敏子送來的鹽烤鯛魚。在門口遞鯛魚的時候,敏子一看到修司的臉,就已經哭了。

德治和昭夫也一起圍坐在矮飯桌旁。昭夫掛在脖子上的收音機放著棒球賽,一邊嚷著「大哥,又被打爆了啦」,一邊抱住了頭。修司只吃了一口鯛魚,說了句『好吃』。就那一口,他嚼得慢慢的、慢慢的。

進靠在修司膝邊,握著哨子睡著了。

*

夜裡。幸江拿著手電筒,和修司穿過了松林。因為修司說,他想去工房看看。耳邊只聽得見踩著松針的聲音,和遠處的浪聲。

在工房前,修司停下了腳步。

『幸。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好。我在這裡等你喲。」

修司從腰間的皮製小袋裡拿出鑰匙,打開了門。屋裡飄出漿糊和舊紙的氣味。門關上了,喀嗒一聲,從裡面落了鎖。

大約過了十分鐘。細細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還聽到一次小小的咳嗽聲。幸江把背靠在門上,仰望著星星。

不久鎖打開了,修司走了出來。他關掉手電筒,帶上門,小心翼翼地在入口的石階上坐下。幸江也在旁邊坐下。

修司握住了幸江的手。那隻大手骨節突出,有些冰涼。指尖上,燒傷的疤痕粗粗地蹭過。

『幸。約定,還記得嗎?』

幸江看向修司的臉。四周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隱約有薄荷糖的氣味。

「記得喲。」

幸江笑了。她笑得眼睛確確實實瞇成了一條線。

『……是嗎。那就好。』

修司緊緊握了握幸江的手。從那之後,他就什麼也沒再說。

幸江也沒有說。明年的事。八月的事。剛要說出口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深處。

〈要是說了,這個人會為難的〉

所以,她回握過去。用每一根手指,使勁地回握。松林上空的星星,看起來模糊成了一片。

*

第二天傍晚,修司坐昭夫的小貨車回了醫院。

之後過了三天的黎明時分。

前一晚,醫院打電話到了漁協,通知說請立刻過來。昭夫又借了漁協的小貨車,在夜路上飛馳。幸江把進抱在膝上坐在副駕駛座,德治裹著毛毯坐在車斗裡。昭夫沒有進病房,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

病房裡,有幸江、進和德治。

『幸。把窗戶打開。』

「好。」

幸江一打開窗,冷風就吹了進來。灰色屋頂的另一邊,海面開始泛出細細的光。

修司看著貼在牆上的進畫的煙火畫。然後,緩緩地望向幸江。

『幸。』

「嗯。我在這裡喲。」

『……沒事,不要緊。』

聲音很小。可是,說法和平時一模一樣。

幸江用雙手包住修司的右手。左手由進握著,德治又從上面,疊上了那隻小指短缺的手。

呼吸,漸漸地平靜下來。薄荷糖的罐子,在架子上承著早晨的光。

在幸江的掌心裡,修司的手,還是溫熱的。

敞開的窗外,隨風傳來遠處隱約的浪聲。一波一波地湧來,又一波一波地退去,久久沒有停歇。

*

喪禮是在家裡辦的。

祭壇上修司的照片,穿著法被,笑得露出了滿口白牙。那是去年夏天,昭夫在工房前拍的。線香的煙,從敞開的廊簷,向松林那邊飄去。

穿著黑色喪服的敏子,上完香之後,雙手抓住了幸江的手。

『幸江……修司先生,真的走了啊。那麼大嗓門的人,真的就這樣……』

「敏子,謝謝妳來。」

幸江低下了頭。沒有流淚。說也奇怪,一滴也流不出來。

傍晚,人都散去之後,屋子裡突然變得空曠。

在和室的角落,昭夫一邊鬆開黑領帶,一邊在德治面前正坐。金框眼鏡滑落到了鼻尖。

『師父。鎮公所的人問,今年煙火大會的名單,宮內家要怎麼辦。大會是八月四日。』

德治把沒點火的煙斗叼在嘴角的左邊,看著照片裡的修司。

「哼。修不在了。今年宮內家不出。」

『可是師父,大哥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工房裡做著什麼嗎?那些東西,要是就這樣……』

「別說了。沒有修的宮內家,放什麼煙火。把名字從名單上撤下來。昭夫,你去跟鎮公所說。」

昭夫沒有回答。他連推眼鏡都忘了,只是盯著榻榻米。

德治用手掌按了一下黑色西裝的胸口。然後,轉過圓圓的背,走出了和室。

幸江在膝上,緊緊握著圍裙的邊角。

〈明年也一起看這煙火吧〉

小指隱隱地痛了起來。可是,她沒有開口。

*

深夜。從廊簷那邊,傳來了哨音。

嗶、嗶、嗶——。

幸江走出去,只見進一個人坐在廊簷上。他含著黃色的哨子,朝著漆黑的天空,一遍又一遍地吹著。

「進。該睡覺了喲。」

『可是,媽媽一直低著頭嘛。』

進把哨子從嘴上拿開。

『我跟爸爸約好了嘛。媽媽要是低著頭,就吹哨子。叫媽媽往上看。所以,我才吹的嘛。』

「……謝謝你,進。」

『可是……』

進的聲音,在掉了牙的縫隙間,咻地一下顫抖了。

『往上看,什麼都沒有嘛。爸爸的煙火,哪裡都沒有嘛。』

圓滾滾的臉頰上,淚水劈哩啪啦地滾落下來。進緊握著哨子,放聲大哭。

幸江把進摟進了懷裡。那細小的背脊,在臂彎裡一抽一抽地顫動。

抬頭望去的夜空裡,只有星星。

整個喪禮期間,一次也沒流下的淚水,在這一刻,終於從幸江的眼裡湧了出來。想止住,也止不住。母親和孩子的眼淚,一起滲進了白色的圍裙裡。

── 第5章結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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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內幸江花火師的妻子宮內進兒子・小學三年級永井敏子魚店老闆娘・朋友宮內修司亡夫・花火師宮內德治公公・師傅樋口昭夫宮內煙火的學徒兒子「往上看」的哨聲NEW朋友葬禮上一同哭泣NEW丈夫・五月離世留下約定NEW公公保管著信NEW學徒開車接送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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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azu 寫的後續 前往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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