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幸就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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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五十四年,一月三日。縣立醫院三樓的走廊上,「嗶——」的一聲高音響徹了整條走廊。
吹哨子的是進。他叼著掛在脖子上的黃色鐵皮哨子,穿著帆布鞋在光溜溜的走廊上跑著。深藍毛衣的背後,兩個髮旋上的頭髮豎得直直的。
「進!不可以啦,這裡是醫院!」
幸江抱著包袱巾,慌忙追了上去。
走廊轉角,穿白袍的高森篤郎走了出來。進煞不住腳,整張臉「砰」地撞上白袍的肚子。銀框眼鏡後面,那雙黑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你就是宮內家的進同學吧。」
「對、對不起,醫生。真的很對不起。」
「在醫院的走廊上,不可以吹哨子。正在睡覺的病人會嚇一跳的。」
「來,進也要好好道歉。」
「……對不起。」
進低下頭,從缺了牙的縫隙裡,「咻」地漏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病房裡,傳來了哈哈哈的爽朗大笑聲,聽起來整間醫院都聽得見。高森用手指推了推眼鏡,嘴角只微微揚起一點點。接著什麼也沒說,就走開了。
*
一拉開病房的門,修司正坐在床上抖著肩膀大笑。五分頭長長了些,原本曬成古銅色的臉頰也消瘦了一圈。不過一笑起來,還是露出滿口白牙。
「真是的,修司,你都聽見了嗎?」
「聽見啦聽見啦。那聲音真好聽。整個三樓都聽得到咧。」
「這不是好笑的事啦。他撞到醫生的肚子了呢。」
「哈哈哈,真有一套咧。能把那位醫生攔下來的,進是頭一個啦。」
進一下子就來了精神。幸江在進面前把包袱巾打開。
「來,進。不是要給爸爸看嗎?」
進從裡面拉出捲起來的圖畫紙,在床上攤開。
「爸爸,你看這個!這是我寒假作業畫的喔!」
塗成黑色蠟筆的夜空裡,有一朵白蠟筆畫的大煙火。底下的海邊,並排站著三個小小的人。三個人都翹著小指。
「呵呵。他說爸爸的煙火還要更大,畫到很晚還在重畫呢。」
修司盯著圖畫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大手把進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真厲害啊,進。比爸爸的煙火還大咧。小幸,貼到牆上去。我每天早上都要看。」
幸江用透明膠帶把圖畫紙貼上了牆。床邊的架子上,擺著一罐薄荷糖。這是已經吃不太下東西的修司,說「只是含著」而始終不肯放手的鐵罐。
*
二月的早晨,天還是黑的。
幸江每天搭七點的公車去醫院,傍晚搭車回來。單程一個半小時,來回要三個小時的路,她一天也沒有休息過。進放學回來,就在德治和昭夫所在的工坊前玩著等她。
公車站牌下,敏子總是先到。她在紅色髮網外面又包了一層毛線頭巾,穿著白色長筒雨靴在原地踏步。
「小幸!來,這是今天的。有梅子和柴魚片的。這個小的是給修司的喔。」
用報紙包著的飯糰,還是溫熱的。
「老是麻煩妳,敏子姊。天天這樣,真的……」
「妳這孩子!跟我說什麼謝,真是的……」
敏子的聲音突然垮了下來。畫得粗粗的眉毛皺成一團,圍裙的一角湊到了眼睛邊。
「哎呀,敏子姊要是先哭了,我就沒有時間哭了呢。」
「還不是因為小幸妳不哭嘛。所以我才替妳哭啊。」
幸江「呵」地笑了。笑著,把飯糰的包裹抱在胸前。掌心裡,暖烘烘的。
*
從病房的窗戶,看得見市區灰色的屋頂。屋頂的另一頭,大海細細地閃著光。
「小幸,說說工坊的事給我聽。」
修司每天都先問這個。等幸江說完,就換他一樣一樣交代話。
「好好好。今天要交代什麼呢?」
「跟昭夫說,秋天考試的那本書,講火藥規定的那段要讀三遍。那傢伙字寫得難看,叫他寫工整點。跟老爸說,倉庫的木板門,只在晴天的中午打開,讓風吹進去。濕氣是煙火的毒藥咧。」
幸江從圍裙口袋裡掏出記家計的小本子,用削短了的紅鉛筆記下來。
「三遍對吧。木板門,只在中午。」
「還有啊。」
修司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天花板。
「那朵白菊啊,其實是比尺玉小一圈的試做玉。真正是要做成尺玉的。直徑大約三十公分,大大的那種。」
「哎呀。那朵白色的,還會變得更大嗎?」
「對啊。先以白色綻開,然後顏色慢慢地變。」
「會變成什麼顏色呢?」
修司咧嘴一笑。
「小幸就會懂。」
「真是的。這樣我哪會懂啊。」
「妳會懂啦。」
第二天、第三天,修司都一點一點地說著。光的絲線不會馬上消失,而像柳枝般長長地垂下來。綻開的聲音,會一直震到肚子底。可是一講到顏色,他永遠都說同一句話。
「小幸就會懂。」
「呵呵。修司,這已經是第五次了喔。」
「那就是五次份都會懂咧。」
修司笑著,接著嗆咳起來。幸江輕輕拍著他的背。那曾經寬厚的背,如今薄得連骨頭的形狀,都能從手掌上摸出來。
*
搭傍晚的公車回來,幸江直接就繞去了工坊。
一拉開門,就聞到漿糊和舊紙的氣味。沒生火的工坊,冷得跟外頭差不多。裸露的燈泡下,昭夫對著凍僵的手呵氣,一邊讀著考試的書。掛在脖子上的電晶體收音機,音量調得小小的。德治在裡頭的工作台前,叼著沒點火的菸斗,默默數著玉皮的數目。
「我回來了。這是修司今天的交代。」
幸江翻開了本子。
「昭夫,考試那本書裡講火藥規定的地方,他說要讀三遍。」
「三遍喔!傷腦筋耶,真是的。大哥就算躺在床上也一樣可怕耶。」
「呵呵。還有,他說昭夫字寫得難看,要寫工整點。」
「哇。這種話不用講啦,嫂子。」
昭夫推了推眼鏡,把一頭捲髮抓得亂糟糟。幸江轉向裡面。
「爸,他說倉庫的木板門,只在晴天的中午打開,讓風吹進去。他說濕氣是煙火的毒藥。」
「哼。不用他說,我也在做。」
德治的菸斗在嘴角動了動。接著,用剩下的那隻左眼,瞥了幸江一眼。
「……修還有說什麼嗎?」
「他說那朵白菊要做成尺玉。以白色綻開,然後慢慢變色。可是至於是什麼顏色,他只說小幸就會懂。」
「哼。那傢伙就是這樣。」
「可是我自己也還不懂呢。」
幸江在工作台邊坐下,把漿糊抹在凍僵的手指上。一張一張地,把紙貼到玉皮上。
「嫂子簡直就是大哥的手耶。大哥說的話,原封不動從嫂子嘴裡說出來。」
「哎呀,手嗎?」
幸江看著自己被漿糊弄得發亮的手指。修司已經沒辦法離開病房了。他沒辦法推開工坊的門,連一張紙都碰不到。
〈那麼,就由我來搬運好了〉
門外,傳來一聲小小的「嗶」的哨音。
「媽媽,妳回來啦!爸爸有看我的畫嗎?」
「有喔,他有看。貼在牆上最好的位置呢。」
*
三月中旬,醫院的中庭開了白梅。甜甜的香味,從窗縫飄進了病房。
那天,德治也一起來了。是修司說的,要把老爸帶來一次。德治在白色的工作襯衫外面,套著棉襖外褂,坐到了床邊的圓凳上。
修司一看到幸江,就指了指架子上的鐵罐。
「小幸,不好意思,去福利社幫我買薄荷糖來。罐子已經空了咧。」
「哎呀,你不是說只是含著而已,怎麼已經沒了?」
「就算只是含著,該少的還是會少啊。」
「呵呵。好好好,我去買。」
福利社在一樓的最裡面。幸江買了兩罐薄荷糖,爬上樓梯。
病房的門,開了一個手掌寬的縫。裡面傳來修司的聲音。那聲音低低的,和他平常海邊腔的大嗓門截然不同。幸江在門前停住了腳。
從縫隙裡,看得見德治圓圓的背影。修司從枕頭上微微抬起頭,把一封白色信封遞給父親。封口已經用漿糊牢牢黏好了。
「老爸,這個,幫我保管。」
德治簡短的聲音傳了回來。
「哼。這是什麼?」
「是給小幸的信。在煙火那晚之前,不要交給她。」
「……修。」
「八月第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在那之前,老爸幫我收著。拜託了。」
「自己交給她。別搞這種事。」
「沒事啦,不會有事的。只是以防萬一。」
修司露出白牙,笑了笑。拿著信封的那隻手,微微地顫抖。
德治沉默了很久。然後,用那隻小指短缺的左手,輕輕地接過了信封。
「哼。……我收著。」
德治敞開棉襖的前襟,把信封放進工作襯衫胸前的口袋。再用手掌從上面壓了一下口袋。
接著,棉襖下圓圓的背影,開始微微顫抖起來。肩膀搖了一下,又搖了一下。德治沒有出聲。修司什麼也沒說,把臉轉向窗戶那邊。
幸江悄悄地退後了一步。背貼上走廊冰冷的牆壁。為了不讓聲音漏出來,她用一隻手摀住了嘴。
〈到煙火那晚之前〉
另一隻手裡,薄荷糖的鐵罐喀噠喀噠地響著。蓋子上,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下,變成了小小的圓珠。
── 第4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