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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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窗外亮起一道白光。過了片刻,雷聲滾過松林上空。
六月十六日,星期六的夜晚。入梅以後,雨已經十天沒停過了。
幸江躺在被褥上,睜著眼睛。身旁的進握著哨子,發出均勻的鼾聲。修司的被褥已經不再鋪了。可幸江睡覺時,還是照舊把右邊空著。
一閉上眼,浮現出來的盡是從工房門縫漏出的那道細細的光。
幸江起身,在佛龕前坐下。照片旁邊,放著修司腰間的皮製小袋,是從醫院送回來的。裡頭有一截短短的鉛筆、三顆薄荷糖、一把工房的鑰匙。唯獨那本茶色的配方簿,哪裡也找不到。
〈外宿那一晚,大概是留在工房了。〉
幸江握緊鑰匙,打開手電筒。
「媽媽,妳要去哪裡?」
進站在紙拉門旁。頭頂那兩個髮旋的頭髮,因為睡亂了,翹得比平常更厲害。
「哎呀,把你吵醒了啊。對不起喔。我去一趟工房。」
「我也去。媽媽一個人,打雷會怕的。」
「呵呵。會怕的是進吧?」
「才不是!」
掉了牙的縫隙裡,咻地漏出一口氣。
兩人共撐一把傘,穿過松林。被雨淋濕的松葉與泥土的氣味,濃濃地蒸騰上來。水窪裡,手電筒圓圓的光晃動著。
*
推開工房的門,聞到漿糊和舊紙的味道。因為雨天的濕氣,比平日更沉。
幸江用手電筒照向裡面的架子。那是修司放自己工具的架子。最上面一層,有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木盒。油紙上,用粗粗的麥克筆大大地寫著:
雪。
是修司的字。字尾一如往常,向右揚起。
她把木盒放到工作檯上,打開油紙。裡面有兩個像倒扣的飯碗般的圓形紙殼,是尺玉的玉皮。合起來,會成為直徑約三十公分的花火球。裡面是空的,還沒有裝火藥。外側貼了大約一半的紙。
「哇……好大!」
「這是爸爸做到一半的煙火喔。」
貼好的紙上,留下好幾處指印。漿糊乾了,仍凝固成粗粗手指的形狀。幸江把自己的手指輕輕疊上那凹痕。他的手指,大得多了。
兩個玉皮之間,夾著一本茶色布面的手冊。是配方簿。旁邊還有一顆薄荷糖。
「是爸爸的味道。」
進抽動著鼻子嗅了嗅。幸江答不出話來。
翻開配方簿,大部分的頁面上,密密麻麻排滿了數字和藥劑的名稱。幸江讀不懂。頁邊標著一號、二號之類的編號。
只有最後寫的那一頁,樣子不同。
雪之玉
以白綻開
汽水色
金魚的肚子
進的臉頰
「……哎呀。」
聲音發起顫來。
去年秋天,就在這張工作檯。裸燈泡底下,修司把色卡一張張排開,問她這個顏色該叫什麼。鬧著玩,笑成一團,還被敏子取笑了。那時取的名字,如今全排在這裡。
「啊!寫著進的臉頰!我的臉頰,要變成煙火嗎?」
「對呀。要變成煙火喔。是爸爸這樣決定的。」
「好厲害!」
進蹦蹦跳跳,掛在脖子上的哨子喀啦喀啦響。幸江笑了。笑著笑著,眼前模糊了。
幸江把配方簿放回盒裡,重新用油紙包好。她把木盒抱在胸前,讓進拿著傘,帶回了家。
*
隔天早上,六月十七日,星期日。雨仍下著。
幸江帶著配方簿和木盒來到工房時,德治和昭夫正一個個檢查受潮的玉皮。
「爸爸,昭夫先生,請看看這個。」
德治接過配方簿,把最後一頁湊近左眼。泛著白濁的右眼,一如往常動也不動。
「哼。這是什麼東西?汽水色?」
「是的。」
「金魚的肚子。……進的臉頰。這種東西,算什麼配方。」
嘴角那支沒點火的煙管,不悅地翹了起來。
「昭夫先生,你看得懂嗎?」
「傷腦筋啊,真是的。大哥那種難看的字我是看得懂啦,可這個我真的不行。金魚的肚子,跟敏子小姐家的魚店有關係嗎?」
昭夫推了推眼鏡,抓了抓捲髮的腦袋。
「呵呵。跟魚店沒有關係。那是我和修司先生取的名字。去年秋天,在這裡。」
幸江從架上取下一疊色卡。用顏料塗過的四方形厚紙,一共有三十多張。她在工作檯上一一排開,光是青綠色就有七張,橙色五張,粉紅色四張。
「看起來全都一樣啊。」
「才不一樣呢。你看。」
幸江從七張青綠中,毫不猶豫地抽出一張。
「這是汽水色。把汽水瓶對著太陽照的那種顏色。」
翻過來,背面是修司寫的「二十三」。德治翻開配方簿的二十三號那一頁。
「……哼。是細粒的藍啊。」
「接下來是金魚的肚子。這張偏紅的橙色。」
背面寫著「九」。
「進的臉頰,是這張。最柔和的粉紅色。」
背面寫著「三十一」。
德治每看一張就翻一次頁,默默點頭。昭夫則張著嘴,呆住了。
「大嫂,好厲害。我跟師傅就算花一輩子,也搞不懂的。」
「呵呵。他說過,只要我和雪看得懂就行了。」
說著,幸江握住了圍裙的邊角。
〈雪就會懂。〉
在病房裡,修司說過好多次這句話。
〈原來指的就是這件事。〉
門口響起「嗶」的一聲哨音。收了傘的進,探出頭來。
「媽媽!我的臉頰,找到了嗎?」
「找到了喔。聽說是三十一號。」
「三十一號!好厲害,有編號耶!」
昭夫噗哧笑了出來,眼鏡滑落到鼻尖。
*
幸江在工作檯前挺直了背脊。
「爸爸,我有一事相求。請讓這個玉,在今年的煙火大會上施放。」
「哼。我不是說過,叫妳別做了。」
「是的。我聽到了。」
她差點說出「對不起」,又閉上了嘴。今天不說這句話,昨晚就已經決定了。
「秤火藥、混合、填裝,都只有擁有執照的爸爸才能做。我不會碰。昭夫先生就幫爸爸的忙。我負責貼紙,還有看守晾星的地方。快下雨的時候,我馬上叫爸爸和昭夫先生。收晾板,就拜託你們兩位。就算通宵,我也會看著。」
「大嫂……」
「這不是沒有修司先生的宮內煙火。這是修司先生一路做到這裡的煙火。要是一直做到一半,那個人好像永遠都待在這個盒子裡……」
聲音顫抖起來。幸江把手掌覆在玉皮上的指印上。
德治沉默著。昭夫輕輕開了口。
「那個,師傅。我還沒去跟公所說。雖然他們叫我把名字撤下來,可我怎麼也邁不開腿。……對不起。名冊的截止日是七月一日。在那之前,還來得及。」
昭夫連滑落的眼鏡也沒扶,低下了頭。
「爸爸……」
雨敲打著工房的屋頂。門口,進緊緊握著哨子。
德治很久都沒說話。最後,他用小指短缺的左手,按了一下工作衫胸前的口袋。然後,啪的一聲闔上配方簿。
「哼。要晾三個星期。雨要是一直下,就完了。」
「……是!」
「太、太好了,大嫂!」
昭夫高舉雙手,掛在脖子上的收音機晃了起來。進在門口,嗶──地長長吹了一聲哨子。德治只是哼了一聲。不過,他左眼的眼角,微微鬆開了一點。
*
那天夜裡也下著雨。
進一再說著我的臉頰要變成煙火了,爬起來又躺下,終於睡著了。
幸江在矮飯桌上攤開配方簿。在電燈下,又讀了一遍最後一頁。
以白綻開。汽水色。金魚的肚子。進的臉頰。
〈以白綻開,再慢慢變色。〉
正如在病房裡聽到的那樣。可是,總覺得還缺了什麼。難道到進的臉頰就結束了嗎?
正要翻頁,卻覺得紙特別厚。最後一頁和封底,在角落被漿糊黏住了。想必是修司那沾滿漿糊的手指弄的。
「哎呀,修司先生也真是的。」
幸江從針線盒裡取出縫衣針,輕輕插進縫隙。她一點一點地剝開,小心不弄破紙。啪哩,發出小小一聲,封底的內側翻開了。
那裡有短鉛筆寫下的粗粗的字跡。
最後,是雪的顏色
下面用力劃了兩條線。
幸江凝視著那行字。
她不記得取過這樣的名字。秋天那個夜晚取了名字的,只有汽水色、金魚的肚子、進的臉頰、還有假牙,一共四張而已。叫作雪之色的色卡,哪裡都沒有。
「我不懂啊,修司先生……」
她輕聲說。回答她的,只有雨聲。
「明明說了那麼多次,雪就會懂。我根本一點也不懂啊……」
她想呵呵地笑,卻笑不出來。
啪嗒,一滴眼淚落下。幸江慌忙把配方簿拿遠離身體,免得鉛筆字量開。淚水一點一點滲進膝上的圍裙。
背後傳來「嗶」的一聲輕響。
回頭一看,被窩裡的進迷迷糊糊地含著哨子。嗶、嗶、咻。第三聲從掉牙的縫隙裡漏成奇怪的聲音,就這樣化成了鼾聲。
幸江邊哭邊笑。然後,用雙手包住配方簿,再一次壓低聲音哭了起來。
── 第6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