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看的人
向左滑動繼續閱讀(由右至左)
啤、啤、啤——。
就在身旁,哨子響了。
幸江握著信紙,低著頭。抬起臉來,只見進叼著黃色的呼子笛,一雙眼睛像在生氣似的望著這邊。
『媽媽,看上面!』
第三聲吹得直直的。從缺牙的縫隙間,一絲氣也沒漏出來。
「進……剛才那一下,吹得真好呢」
『我練過的嘛!爸爸放煙火的時候,要是吹出怪聲音,就不行了嘛!』
幸江點了點頭。然後慢慢地把臉轉向天空。
海上傳來「咚」的一聲,沉沉地震進肚子裡。
一道光,筆直地往上昇。在比去年的白菊高得多的地方,光停住了。
啪地,白色綻開了。
雪白的光絲,鋪滿了整片夜空。是和去年一樣的白。是十一年前,兩人第一次一起看煙火的那個晚上,一樣的白。
光絲沒有馬上消失。像垂柳的枝條一般,緩緩地往下垂。從末梢開始,顏色變了。
淡淡的青綠。像把彈珠汽水的瓶子對著太陽照出來的顏色。
「彈珠汽水的顏色……」
『下一個,是金魚的肚子!』
正如進所說,光絲的末梢燃成了偏紅的橙色。
「嗯。金魚的,肚子那裡」
『啊、啊,是我的臉頰!媽媽,是我的臉頰啦!』
柔和的桃色,垂滿了整片天空。堤防上到處都漏出了像嘆息般的聲音。
「修司,你看……」
才剛開口,幸江的右手就想往旁邊伸過去。
右邊,一個人也沒有。去年夏天,修司也是在駁船上。可是,和那時不一樣。他已經,哪裡都不在了。
〈不是看我。看上面〉
幸江把伸到一半的手縮了回來。把信紙按在胸口。然後,一直仰著臉。
桃色的光絲,一條一條朝著海面消失。最後一條,被黑色的波浪吞沒了。
天空暗了下來。只有白煙,緩緩地飄著。
岸邊靜了下來。誰也沒有拍手。
幸江還在看著天空。淚水從下巴尖不停地滴落。即使如此,幸江還是笑了。眼睛微微瞇起,瞇成一條線。
〈所有的顏色都消失之後,仰望著天空的小幸的臉。那就是最後的顏色〉
「看見了嗎,修司。我有好好地,在看上面哦」
聲音很小。
就在這時,堤防的另一頭,轟地響起了掌聲。掌聲像波浪一樣傳遍整個岸邊,久久不停。
『小幸呀!』
敏子撥開人群跑了過來。懷裡還抱著玉米,滿臉都是淚水,一塌糊塗。
『妳啊!笑成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啊,真是的……我啊,已經,站不住了……』
「呵呵。敏子姊的臉,才更嚇人呢」
『廢話!看到這個,哪有人忍得住不哭的!』
敏子用粗壯的手臂,一下子把幸江和進兩個人都摟住了。橡膠圍裙上,有魚的味道,還有煮玉米的味道。
*
過了一個小時左右,船從駁船那邊回來了。
先走下棧橋的,是德治。白色的粗布衫,被煤灰染成了灰色。火藥的氣味,混在潮風裡飄了過來。
德治在幸江面前停住了腳步。
『哼。放上去了』
「是。我看到了。看到了最後」
『……是修的煙火。是好煙火』
德治的左眼,濕濕地發著光。那隻小指短缺的左手,往胸前的口袋伸去,又停住了。那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德治把手慢慢地放了下來。
後面,昭夫也下了船。捲髮的腦袋被煤灰弄得黑黑的,金邊眼鏡滑到了鼻尖。昭夫連眼鏡都沒推一下,就站到了幸江面前。
『嫂子。大哥的煙火,好好地升上去了對吧。我啊,在炮筒那裡手一直抖,糟糕透了……』
「嗯。在最高的地方,綻開了呢。昭夫,真的,謝謝你」
幸江低下頭。抬起臉時,昭夫正一邊哭一邊笑著。
幸江依序看了看兩人。然後,吸了一口氣。沒有說對不起。
「爸爸,昭夫。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們」
『哼。什麼事』
「明年也請放宮內家的煙火。我來糊紙。曬場我也會看守。然後,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我會在這座堤防上,好好地看著上面」
沒能說在修司身旁。身旁,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即使如此,還是可以當個看的人。
『嫂子……』
昭夫滿臉狼狽地望向德治。
「哼。等昭夫秋天的考試考上再說」
德治把菸管從嘴角朝上翹著。粗布衫白色的胸口,已經不再鼓成四方形了。
『會考上的啦!火藥規定的那部分,別說三遍,我讀三十遍!字也會寫得工工整整的!』
「呵呵。修司要是聽到了,會笑的呢」
『嫂子,這個拜託別說啦』
昭夫抓了抓頭,煤灰簌簌地掉下來。進拉了拉幸江的圍裙。
『爺爺!我長大以後,也要當放煙火的人!』
德治低頭看著進。一隻泛白混濁的右眼,和一隻銳利的左眼。然後,用小指短缺的手,在那兩個髮旋上摸了一把。
「哼。先把哨子吹好」
『我已經會吹了啦!』
進挺起胸膛,啤、啤、啤——地吹了起來。第三聲,吹得直直的。昭夫拍起手來,敏子又用圍裙按住了眼睛。
*
穿過松林,回到了家。
松針在腳下柔軟地陷下去。夜風裡,混著遠處的火藥味。進握著幸江的手,一連打了好幾個呵欠。
進了家門,佛壇旁邊的衣架上,掛著修司的法被。
外宿的隔天,修司把它留下,回醫院去了。從那以後,幸江一次也沒洗過。因為上面,還留著薄荷糖和漿糊的氣味。
幸江把法被取下來,用雙手攤開。背上的圓圈裡,有個「宮」字。內側的口袋,映入眼簾。
去年夏天,從這個口袋裡,掉出了縣立醫院的信封。從那天早上算起,剛好一年了。
手指顫抖了起來。
口袋是扁的。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幸江沒有去確認。
『媽媽』
身旁,進叼起了哨子。啤、啤、啤——。
「……好。我會看上面的」
幸江把法被披在肩上。好大,下襬垂到膝蓋以下。牽著進的手,走到緣廊上。
夜空裡,只有星星。煙火的煙,也早已飄散了。
即使如此,幸江還是抬起了臉。
「修司。我沒能遵守約定呢。沒能,一起看」
一說出口,胸口深處就隱隱作痛。幸江用一隻手,握緊了法被的前襟。
「所以,我來看。明年也是,後年也是。我會一直當個看的人。讓你的煙火,好好地成為煙火」
進緊緊握住法被的下襬。
『我也要看。我要連爸爸的份一起看』
「呵呵。那,說好了哦」
幸江豎起小指。進用小小的小指勾了上來。兩根小指上,幸江的淚水啪嗒啪嗒地落下。
右邊,一個人也沒有。幸江已經不再去確認了。
肩上的法被,散發著薄荷糖的氣味。
淚水,一波接著一波湧出來。即使如此,幸江還是仰望著天空笑了。眼睛微微瞇起,瞇成一條線。帶著那個人曾經看著的那張臉。
夜晚的海上,波聲一陣陣地,湧來又退去。
── 第9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