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後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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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嚓一聲巨響,從頭頂上傳來。
七月十二日,星期四的夜裡。颱風已逼近戶浦外海。被風吹斷的松枝,砸在了工房的屋頂上。
裸燈泡閃了一下,忽地滅了。工房裡一片漆黑。
「進,手電筒!」
「來了!」
進打開手電筒。圓圓的光在天花板上游移。雨水從屋頂板的縫隙間,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正下方的架子上,一層一層擺著星星的曬板,一共十二片。
「爸,漏雨了!就在曬板上面!」
〈那上面有汽水色,還有進的臉頰啊〉
幸江不能碰那些板子。她抓起工房角落的水桶,跑到水滴下方。叮的一聲,水桶底響了起來。
「哼。昭夫,從上層搬下來。搬到裡面的架子。」
德治簡短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
「是!哎呀,真要命。我手都在抖啊。」
昭夫一次抱一片板子,搬到乾燥的裡架。德治駝著圓圓的背跟在後面。進一直用手電筒照著他們的腳邊。那道光,一點也沒有抖。
搬完最後一片,德治用缺了小指一截的手,輕輕撫過板面。
「……沒濕。」
幸江抱著水桶,蹲了下去。
「太好了……進,你好棒。那道光一直都很穩呢。」
「因為,那是爸爸的煙火啊。晃了就不行了嘛。」
他缺了牙的縫隙間,嘶地漏出一口氣。
雨整夜敲著屋頂。幸江坐在門內,一次又一次地倒掉桶裡的水。德治一步也沒離開裡架前。黑暗中,只看得見他那件工作衫的白色。他的左手,不時伸向胸前的口袋。
〈爸也是靠修司守著呢〉
幸江這麼想著,把視線移開了。
*
颱風在十三日過了中午便離去了。沒能曬的,是十一日到十三日這三天。
日曆上,從七日到十日,連著畫了四個圓圈。圈圈總共成了十三個。
「還差八個。從十四日到二十四日,剩下十一天。可以陰天的日子,只有三天喔。」
昭夫推了推眼鏡說。
從那天起,幸江每天都坐在曬場的松樹蔭下。進一放學就立刻爬上沙丘。陰天有三天。圈圈一個一個,緩緩地增加。
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二。日曆上的圈圈是二十個。只差一個了。
過了中午,西邊的海上湧起灰雲。幸江緊緊握住手冊。沙丘上,進咬著笛子,一動也不動地瞪著那片雲。
別吹風啊。幸江這麼祈禱著,屏住了呼吸。
雲在海面上鼓脹起來,然後,慢慢地朝南邊偏了過去。
傍晚,德治走到曬場來。他從板上捏起一撮星星,在指間轉動,湊到耳邊聽。
沙沙,傳來輕輕的聲響。
「哼。乾了。」
德治回到工房,用鉛筆在日曆上畫了第二十一個圈。昭夫抱著捲毛的腦袋蹲了下去。
「成了……成了啊,師傅……」
「別哭。明天要裝填。」
德治這麼說著,把菸斗往嘴角一翹,朝上叼著。
*
那天夜裡,幸江在工房的工作檯前,貼上最後一層紙。
兩顆還沒裝火藥的玉殼,她用漿糊一張一張地把紙疊上去。修司貼到一半的地方,他的指痕硬硬地留在上頭。幸江沒有避開那個凹痕,就這樣輕輕地從上面蓋了一張紙。
「媽媽,那裡是爸爸手指的地方喔。會被蓋住的。」
坐在旁邊遞紙的進,擔心地說。
「沒關係的。就算蓋住了,他還是好好地在裡面呢。」
「嗯。那,爸爸也會一起飛上去囉。」
幸江的手停住了。
忽然,從漿糊的氣味那一頭,浮現出某個夏夜。
那是進出生那一年,煙火的夜晚。幸江抱著剛滿三個月的進,坐在海灘上。施放完畢的修司,帶著一身火藥味跑過來,用汗淋淋的手臂把進抱了過去。
「進,你看。那就是爸爸的煙火喔。」
「他還看不見啦。才出生三個月而已。」
「看不見,聲音聽得到吧。會震到肚子裡呢。」
修司把進朝天空高高舉起。嬰兒連哭都沒哭,眼睛瞪得圓圓的。
「小幸。明年,後年,我們三個人一直一起看吧。」
那一夜,修司寬大的手,一隻手就能包住嬰兒的小屁股。幸江輕輕地把頭靠在他的臂彎上。
〈明明說過會一直三個人的〉
啪嗒,一滴淚落在玉殼上。幸江慌忙用圍裙的邊角按住。紙只有那一小塊,微微地軟了。
「媽媽,你在哭。」
「對不起喔。是漿糊辣到眼睛了。」
「騙人。漿糊才不會辣眼睛。」
進用小手撫著幸江的背。就像修司以前常做的那樣。
*
七月二十五日。德治從一早就關在工房裡,從裡面上了鎖。只有昭夫進去了。幸江坐在門外的石階上,一直等到日頭西斜。
傍晚,傳來鎖打開的聲音。
「哼。封好了。」
德治的臂彎裡,有一顆圓滾滾的大玉。直徑約三十公分。在幸江貼的紙上,又一層一層貼了好幾重褐色的紙。
〈修司。做好了喔〉
幸江沒有去碰那顆玉。只是把雙手合在胸前。
*
八月四日,星期六。
傍晚的碼頭上,潮水的氣味混著松林吹來的風。宮內家的玉,一顆接一顆被裝上通往台船的小船。小幸的玉,裹著毛毯,擺在最裡面。
幸江從一早就一直看著德治的胸前口袋。
工作衫白色的胸口,今天也鼓成一個四方形。德治連搬貨的時候,也好幾次按住那裡。明明煙火之夜,已經來了。
〈還沒嗎〉
不可以問。可是,視線還是忍不住往那裡去。
上船之前,德治站到幸江面前。白濁的右眼,和銳利的左眼。他慢慢地解開口袋的鈕釦。
「哼。煙火之夜了。」
拿出來的,是一個邊角有些磨損的白信封。封面上,是修司粗大的字跡,只寫著「小幸」。字的尾端,向右揚了上去。
「這是修的囑託。我好好地替他收著了。」
「爸……」
「要上了岸再看。我去把修的玉送上天。」
德治說完,轉過身上了船。昭夫晃著脖子上的收音機,朝這邊深深地低下頭。
*
日頭沉下去,第一發升空了。
堤防上擠滿了人。幸江和進並肩坐著,就在去年同樣的位置。稍遠的地方,敏子抱著玉米,已經在吸鼻子了。
聽說宮內家的場次,是大會的壓軸。
幸江用手電筒照著信封。用指甲一點一點撕開漿糊的封口。裡面抽出兩張信紙。是醫院福利社賣的那種薄信紙。
小幸
妳讀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妳身邊了吧。
約定,我沒能守住。對不起。
最後的顏色,妳一直想不透吧。
配方簿上沒寫。老爸也做不出來。我也做不出來。
第一次兩個人一起看煙火的那晚,小幸沒看天空,光顧著看我的臉。
我叫妳往上看。
白色的花綻開的時候,妳抬起頭,嘴巴張得開開的,然後笑了。
煙火的光,把妳的臉照得白亮亮的。
我根本沒在看煙火。我一直看著那張臉。
那就是小幸的顏色。
白色綻開,汽水色,金魚的肚皮,進的臉頰。
所有顏色都消失之後,仰望著天空的小幸的臉。那就是最後的顏色。
所以,那顆玉,要小幸看了才算完成。
想哭就哭吧。可是,別低頭。要看上面。
妳說過,明年也要一起看。
我正看著小幸的臉呢。
沒事的,不用怕。
修司
字跡漸漸暈開了。
幸江把信紙壓在胸口。發不出聲音。一呼吸,彷彿就會變成哭聲。
〈小幸一定會懂的〉
在病房裡,那個人一遍又一遍地這麼說。
怎麼可能懂呢。因為一直在看的人,是修司啊。
「媽媽,信上寫了什麼?」
進探頭看著幸江的臉。
「爸爸說啊……他正看著媽媽的臉呢。」
「從哪裡看?」
「他說,不管哪裡都看得到。」
進仰頭望向天空。然後,用小手緊緊抓住幸江的圍裙。
海上的台船上,手電筒的光閃了三下。那是宮內家的場次即將開始的信號。
幸江的肩膀,還在顫抖。淚水從下巴尖端啪嗒啪嗒地滴落。
就在這時,胸口深處,響起了那個宏亮的聲音。
〈小幸。不是看我。要看上面〉
幸江雙手緊緊握住信紙。
小幸的玉,是宮內家的最後一發。
── 第8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