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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这朵烟花

本章作者:ゆうたろう

咚的一声,响声在肚子底下震荡开来。

昭和五十七年八月七日,星期六的夜晚。户浦町的海上烟花大会,已经放了一个多小时。

红的牡丹,绿的菊花,噼噼啪啪迸开的银色小花。别家烟火铺的花弹,一发接一发在夜空里绽开,又熄灭。堤坝上挤满了人。潮水的气味里,混着火药味。

幸江坐在和往年一样的位置上。靛蓝法被的背上,圆圈里的“宫”字,在岸边的灯光下隐隐泛白。左边是进,右边空着。

进的膝头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德治交给他的手电筒。脖子上的黄色哨子,在靛蓝手巾之间轻轻晃着。

“妈妈。还没到吗?还没到吗?”

“还没呢。宫内家排在最后。”

“我知道嘛。可是我手上都是汗,滑溜溜的。”

进用法被的下摆擦了擦手电筒,又握住,又擦。

“你爸爸以前渡到驳船上之前,也是这样,一遍遍地擦手呢。”

稍靠后一点的地方,俊子抱着玉米,已经在抽鼻子了。

“小幸啊,我这心脏啊,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真的是。”

“俊子姐,一发都还没放呢。”

“没放就先哭,这是我的规矩!”

堤坝的一头,是洋平和千鹤。穿藏青浴衣的千鹤朝这边挥手。洋平微微低了低头,又望向海面。

渔协的喇叭哗啦哗啦响了起来。声音宣布,今年大会的压轴是宫内烟火。又说,是时隔两年的宫内家。岸边四处传来“哦——”的声音。

海面上,手电筒的光闪了三下。

进站了起来。他把手电筒朝向海面,“咔嗒”按亮一下,又关掉。意思是:看到啦。然后含住了哨子。

嘀、嘀、嘀——。

直到第三声,音都吹得直直的。哨音传到堤坝尽头,坐在草席上的人们,齐刷刷抬起了头。

〈进,十二岁的夏天,是岸上的差事哦。哨子,要吹直。〉

糖纸上的字,在幸江的心底回响。

*

咚的一声。

一道光升起,在高处,啪地绽开了金色。

耀眼的金。光丝向四面散开,尖端噼噼啪啪迸出细碎的火花。是四月在海滩上试放时的那个声音。金色的雨,缓缓落向漆黑的海面。海里也映着,天和海两边都成了金色。

身后传来俊子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是我的颜色啊,小幸!你看!我的牙,上天啦!”

俊子把玉米一扔,抱住了幸江的肩膀。满脸泪水一塌糊涂,大嘴却依然张着。金色的假牙映着天上的金光,闪闪发亮。

“嗯,看着呢。是俊子姐的颜色。”

“修司先生说过哪天要放……真的,放了啊,那个人……”

俊子哭着,龇出牙来,指向天空。她对周围所有人说:和这个,一个颜色呢。旁边的大叔看看天,又看看俊子的嘴,噗地笑了出来。笑声在四周蔓延开去。进攥着哨子,捧着肚子大笑。

幸江也笑了。一边笑,泪水一边从眼角淌下来。

〈修司。让人哭,又让人笑。真的,一点不差地按顺序来呢。〉

金色的火花一粒一粒消失在海里,岸上响起了大片的掌声。

*

掌声平息后,天空又暗了下来。

四周传来了收草席的声音。周围的人们,似乎以为宫内家的压轴就是那一发金色。

幸江隔着法被的袖兜,轻轻按住了里面的糖。隔着布,能碰到蜡纸的拧结。

〈还没有哦。还剩下白色呢。〉

幸江把手从袖兜里拿开,凝视着海面远处的黑暗。

就在这时,海面上又“咚”地响了一声。

收草席的手,停住了。

一道光笔直地升上去。在比金色略低的地方,光停住了。

一朵纯白的菊花,绽开了。

没有一丝别的颜色。几百条细细的光丝缓缓垂落,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只有白色,铺满了整个夜空。

幸江睁大了眼睛。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白。绽开的高度,光丝垂落的样子,没有一丝杂色的地方,全都一样。就是那朵在雨后的天空绽开的白菊。修司的指痕,还有幸江叠在上面的那层纸,也一起在天上。

〈那个白的,是为小幸做的。〉

〈明年也一起看这烟花吧。〉

“……这烟花。”

声音沙哑了。

那天夜里,修司说的是“这烟花”。也许,指的也包括这一朵白的吧。修司做过两发试放的白花弹。一发,那晚放掉了。另一发,纸只贴了一半,留在仓库深处。

〈老爹,试放的白的,还剩一发呢。〉

为什么留着,幸江不明白。她不明白,只是仰望着那片白。

“修司……你连这朵白的,也留下了啊。”

泪水从下巴尖上吧嗒吧嗒掉落。

差点想去看右边。右边,没有人。幸江在喉咙深处屏住了气,仍然仰着脸。

〈我在看着小幸的脸。〉

那个人,不在身边。可他仍在看着我的脸。所以,我要看天上。

胸口深处,又响起另一个声音。四年前,在渔协的小屋里,德治说过的话。

〈无线电要是断了,就放一发白的。和修说好的。是平安的信号。〉

那个人的声音,已经哪里都传不到了。也许,就跟无线电断了一样。

所以,才是一发白的吗?

“……怎么样,‘没事的啦’,对吗?”

刚轻声说出口,笑意就涌了上来。幸江边哭边笑。眼睛眯得紧紧的,成了一条线。

“妈妈。这个,和爸爸在那个下雨天放的,一样呢。”

进仰望着白光说。

“嗯。一样。你爸爸,做了两发。”

“我那天晚上,在栈桥上被爸爸高高举起来,吹了哨子呢。”

“记得呢。那个浑身湿透的爸爸。”

“我那时就决定了。我要做放烟花的人。谁也没说过,可是那天晚上,在爸爸的胳膊上,我就决定了。”

幸江屏住了呼吸。

〈白的在老爹头顶上绽开了。那天晚上,我就决定了。〉

嫁过来的第一个秋天,在夜里的工坊里,修司这样说过。八岁那年,骑在德治肩头看白色的试放花弹,就决定了要做放烟花的人。这件事,幸江还没有对进讲过。

“进。你爸爸啊,八岁的时候,也是骑在爷爷肩头看白色烟花,决定了一模一样的事哦。”

“……真的?”

“真的。没有人教他,是他自己决定的。”

进的嘴撇成了“へ”字,颤抖着。然后,他含住了哨子。

嘀、嘀、嘀——。

不是朝着谁的信号。他对着白色光丝一根根消失在海里的天空,吹响了哨子。

白菊的最后一根光丝,被黑色的波浪吞没了。

天空暗了下来。岸上静悄悄的。没有人鼓掌。

幸江仍仰望着天空。泪水止不住。可她依然在笑。

〈所有颜色都消失之后,仰望着天空的小幸的脸。〉

“看到了吗,修司?今年,我也好好看了。你的白,一直看到了最后。”

堤坝的一头,有一个人拍起了手。那声音慢慢传遍了整个岸边,久久不停。

第一个鼓掌的,是洋平。他用那双发青的手,静静地鼓着掌。视线相遇时,洋平微微眯了眯眼,又抬头望向天空。他旁边,千鹤的食指,笔直地指向上方。

俊子用粗壮的手臂,把幸江和进一起搂进怀里。

“你呀……拿金色把人弄哭,又拿白色再来一回,修司先生,太狡猾了,真的是……”

“呵呵。是个狡猾的人呢。总是抢在前头。”

*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船从驳船那边回来了。

栈桥上,走下来穿着修司那件大法被的人。用带子束起的袖子,塞进腰带的下摆,全被烟灰熏成了灰色。德治一步一步,踏着栈桥的木板。

后面,昭夫跳了下来。卷发的脑袋被烟灰熏黑了。金边眼镜,好好地架在鼻梁上。

“姐姐!没掉!一次都没……”

话刚说到这里,昭夫被木板缝绊了一下。眼镜从鼻子上滑了下去。

进下意识用双手接住了。“掉下来了。”进说。

“可是,没落到地上呢。”

“进……真服了你。哥肯定正在笑呢。”

昭夫重新戴好眼镜,边哭边笑。

德治站到了幸江面前。发白浑浊的右眼,和锐利的左眼。那只左眼,湿润地闪着光。

“哼。放了。”

“嗯。金色的,白色的,都看到最后了。”

“白色的缘由,明白了吗?”

“……是平安的信号吧。和四年前那晚,同样的白。”

德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缺了小指的那只手,在修司法被的胸口按了一下。

“只对了一半。另一半,到修的照片前说。昭夫,我在驳船上已经说过了。”

昭夫在眼镜后面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还有招牌的事。照约定,今晚定下来的事,我说。大家,都到家里来。说给修听。”

“好。”

从堤坝上走下来的洋平,在幸江身旁停住了脚步。

“宫内太太。我的事,等师傅说完之后再说,没关系的。”

幸江点了点头。把手伸进法被的袖兜。蜡纸包的糖,仍然拧着结,碰着指尖。

烟花,已经全部放完了。可是,那颗糖,还是没能打开。

── 第28章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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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关系图(截至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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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幸江烟火师的妻子宫内德治宫内的师傅柏木洋平柏木染坊的主人永井俊子金色的主人宫内进负责岸上的儿子柏木千鹤洋平的女儿樋口昭夫秋天出发的烟花师宫内修司已故的丈夫·烟火师公公放了白色烟花NEW等他开口的人NEW朋友看金色落泪NEW儿子抬头看的哨声进的同学如弟弟在台船上点火NEW亡夫白菊之人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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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ゆうたろう续写的后续 前往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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