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四个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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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那是爸爸的!”
进的声音,响遍了整间座敷。
昭和五十七年八月七日,星期六的中午。是今年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幸江从厨房探出头,只见佛龛旁边的衣架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座敷正中立着一件藏青色的短褂。
穿着它的,是德治。
背后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宫”字。是修司的短褂。袖子越过了指尖,软塌塌地垂着。下摆一直垂到膝盖以下。一大块布盖在小小的圆背上,看上去就像短褂自己站在那里。
〈前年冬天,进穿爸爸西装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哼。修的烟花,就穿修的短褂放。’
德治把没点火的烟杆斜斜叼在嘴角,朝上翘着。右眼白白地浑浊着,左眼锐利。那只左眼,此刻有一点不好意思。
“爸……这件短褂,一次都没洗过呢。”
‘我知道。闻味儿就知道。’
幸江悄悄走近。短褂上有淡淡的浆糊味,浆糊味深处,还留着薄荷糖的气味。
昭夫甩着卷发,从檐廊上了进来。今天他没把收音机挂在脖子上。一看见师傅的模样,金边眼镜一下子滑到了鼻尖。
“师傅……这可要命了。这样上驳船爬梯子,下摆要踩到的啊。”
‘想办法别踩着。’
幸江“呵呵”地笑了。
“就像借来衣服的熊家孩子一样呢。”
‘哼。修啊,是熊的爹。’
幸江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腰带绳,系成了襻膊。把长袖挽起来,在肩后打结,下摆折进腰带里。系绳的手指,微微发着抖。这个背影,一直都是修司的背影。
*
“幸江。把修的小物件袋借我。”
系好襻膊的德治,望向佛龛那边。照片旁边,放着一个黑皮的小物件袋。三年前的六月,幸江取出工房的钥匙,后来又放了回去,此后再没有人碰过。
“配合簿,修以前总是放在那里面,带上驳船。今晚,也放在那里面带上去。”
幸江点了点头。
幸江双手捧起了小物件袋。里面有一支用秃了的铅笔,一把工房的钥匙,还有三颗薄荷糖。和三年前六月放回钥匙的时候一模一样。
德治把配合簿收进小物件袋,然后捏起一颗糖。
“修啊,最后一发烟花之前,一定要含一颗。昭夫,你也拿一颗。”
‘我也要吗?那是大哥的糖啊。’
“所以才要你拿。”
昭夫战战兢兢地捏起一颗。糖是用薄薄的蜡纸包着的,两头拧着。他拧开两头,把纸摊开。
昭夫的手,停住了。
‘……师傅,嫂子,纸的里面有字。’
幸江凑过去看。蜡纸的内侧,排着用秃铅笔写的小字。字的末端,向右翘着。
昭夫 眼镜,别掉了
就在这一瞬间,昭夫的眼镜真的从鼻子上掉了下来,在榻榻米上“咔嗒”一响。
进“噗”地笑出了声。幸江也忍不住笑了。昭夫连眼镜也不捡,把蜡纸按在胸口,皱成一团的脸上又哭又笑。
‘大哥……这可要命了……他怎么知道我会掉啊……’
笑声就这样变成了哭声。昭夫捡起眼镜重新戴好,把糖放进嘴里。一股清凉的气味,在座敷里散开了。
德治也拧开了自己那颗糖的两头。他用小指短短的手摊开蜡纸,把左眼凑近。
德治一动也不动了。
“爸,上面写的是什么……”
德治默默地把蜡纸转向幸江。
老爹 试验的白色,还剩一个吧
幸江屏住了呼吸。
六月初,德治从仓库深处取下来的那个小小的玉皮。是修司做的两个试验烟花里,剩下的那一个。今年,往里面装了白色。理由,今晚再说。德治是这么说的。
“爸,决定放白色烟花的,是……”
‘哼。是我定的。这张纸,我刚刚才看到。’
德治的声音哑了。
‘混账东西。……居然想到了一块儿去。’
“理由,就是今晚说,对吧。”
‘对。到了驳船上,和修的烟花一起说。’
德治把蜡纸叠小,收进小物件袋,然后把糖放进嘴里。烟杆在嘴角微微颤抖。
小物件袋里,还剩一颗糖。
德治捏起它,递到进的面前。
“进,这是你的。”
进用双手接过。他的手指已经和幸江的差不多长了。拧开两头,费了一点工夫。
看了看蜡纸的内侧,进撇成了一张“へ”字嘴。
进 十二岁的夏天,是陆上的差事 笛子,要吹直
‘……爷爷,陆上的差事,不是爷爷定的吗?’
“哼。是我定的。”
‘可是爸爸写了呀。’
“修也是十二岁的夏天开始干的。我只是记得这件事罢了。”
进盯着蜡纸,喃喃地说:
‘爸爸怎么知道,我会长到十二岁?’
“一定是数过了。”
幸江把手放在进的两个发旋上。
“在医院的病床上。进十二岁,是哪一年的夏天,掰着手指,数了好多遍。”
进原本圆滚滚的脸颊,已经瘦了一些。一行眼泪,顺着那脸颊流了下来。进把糖放进嘴里,用袖子使劲儿擦眼睛。
‘……凉飕飕的。是爸爸的味道。’
*
三个人含着糖的时候,幸江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的六月。雷雨之夜的工房里,她打开了写着“雪”字的箱子。玉皮之间夹着配合簿,旁边有一颗薄荷糖。
那颗糖,幸江没能含下去。她把它收进了梳妆台抽屉的最里面,从此再没动过。
幸江站起身,走进里屋。把梳妆台的抽屉拉到最里面。用手巾包着的糖,原样放在那里。蜡纸的拧口,也还是那天的样子。
回到座敷,昭夫探身过来。
‘嫂子,那是……’
“是雪的箱子里放着的东西。三年前起,我一直收着。”
‘不打开吗?’
“……嗯。还不打开。”
幸江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糖。
“那个人,总是挑恰好的时候。罐子底、考试的书、西装的口袋,都是。所以,我这颗,等今晚的烟花全放完了再打开。”
‘哼。真是修的老婆。’
德治哼了一声。左眼的眼角,松开了。
幸江穿上自己的藏蓝短褂,按纸绳打结的位置,把藏青的腰带系在腰上。然后把糖轻轻放进袖兜里。
进也穿上了自己的短褂。去年夏天刚好合身的袖子,如今停在手腕骨稍上一点的地方。
“哎呀,又蹿高了呢,像竹笋似的。”
‘千鹤又要说我了。’
*
傍晚的栈桥上,潮水的气味混着松林吹来的风。
驳船那边的小船上,宫内家的烟花一个个被装了进去。大的金色烟花和小的白色烟花,都裹着毛毯,并排放在最里面。
‘幸江!’
俊子拨开人群赶了过来,怀里抱着玉米。她一看见白色长衫外面套着大短褂的德治,描得粗粗的眉毛就拧在了一起。
‘我说你啊,师傅……那不是修司的吗?船还没开呢,别招人哭啊,真是的……’
“呵呵,俊子,你已经哭了呢。”
‘我没哭!是潮水进了眼睛!’
俊子用围裙使劲儿抹了抹脸,然后咧开大嘴笑了。金牙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稍远的地方,站着柏木洋平和千鹤。千鹤穿着藏青的浴衣,看到进那短短的袖子,立刻就说起了什么。洋平望着德治背后的圆圈和“宫”字。
“那是老爹染的蓝,没错。好颜色,还留着呢。”洋平低声说。
“嗯。因为是那个人的短褂。”
洋平转向幸江,像是要说什么,又作罢了。
‘今晚,我看天上。’
“……好。”
仅此而已。幸江隔着袖兜,用手指按住了那颗糖。
*
太阳把远处的云染红了。
在驳船的小船梯子前,德治从昭夫的肩上收回了手。小小的身子,把脚搭上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用襻膊挽起的大袖子,被海风鼓了起来。
德治一次也没有停。站到船上,他“哼”地哼了一声。
‘进,过来。’
进跑到了梯子下面。德治从腰间小物件袋旁边抽出一支手电筒,递给进。
‘驳船的灯闪三下,你就回一下。意思是“看着呢”。然后是哨子。’
“我知道。短两声,长一声。”
‘哼。别搞砸了。’
“包在我身上!”
这口气,让幸江的心揪紧了一下。和在海滩上与修司勾小指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说法。
昭夫跳上了船。他推了推眼镜,朝这边深深鞠了一躬。
‘嫂子!眼镜,绝对不会掉的!’
“呵呵。拜托啦。”
引擎“砰砰”地响了起来。船离开了栈桥。大短褂里的小小背影,还有卷发的圆脑袋,渐渐消失在晚霞之中。
幸江和进走上了堤坝。坐在每年一样的位置。进在左边。幸江的右边,空着。
天空的红色,一点点转成藏青。漂浮在海上的两艘驳船,亮起了小小的灯。
幸江把手伸进袖兜。指尖碰到了蜡纸的拧口。
〈老爹,试验的白色,还剩一个吧〉
白色烟花的理由,她还没有听到。那个人在自己的糖上写了什么,她也还不知道。
“修司,今晚我会好好看天上的。”
身旁,进双手紧紧攥着手电筒。脖子上黄色的哨子,在短褂胸前轻轻晃动。
距离第一发烟花,还有一个小时。
── 第27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