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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直到春天

本章作者:ゆうたろう

十二月九日的傍晚。从户浦的海面吹来的风,冷得脸颊生疼。

幸江在梳妆台前,把玳瑁色的发卡重新别了足足三回。那件藤紫色的出门连衣裙刚从衣柜深处翻出来,还带着一点樟脑的味道。到今天,她嫁过来正好十年了。

“小幸,好了没?再不走,店就要关门啦。”

隔扇那边传来修司的大嗓门。

“好啦好啦,这就来。”

拉开隔扇,修司站在那里。藏青色的西装,酒红色的领带。一个皮肤晒得黝黑、剃着平头的大块头,穿西装怎么看都别扭。幸江忍不住捂住了嘴。

“呵呵。修司,你像借来衣服的熊先生。”

“少啰嗦。脖子勒得慌,喘不上气。”

修司使劲拽着领带。西装的料子在他肩头显得有些松垮。

“咦,这西装,有这么大吗?”

“嗐,过了十年,衣裳也会撑大的嘛。”

“衣裳哪会撑大呀。”

笑着走到玄关,昭夫正和进并排等在那里。

“大哥,嫂子,路上慢走哈。作坊的店我来看,进的事也包在我身上,保准没问题。”

昭夫推了推滑下来的金边眼镜,咚地拍了一下胸脯。

“不好意思啊,昭夫,难得的休息日。”

“没事没事。大哥穿西装的样子,错过了可是一辈子的损失。”

“呵呵。那倒也是呢。”

“爸爸好怪!妈妈才好看呢!”

进从掉了牙的缝里,呼地漏出一口气。

“哎呀,谢谢你,进。”

“喂,进,你爸我也是美男子好不好。”

大家都笑了。廊檐深处,德治叼着烟袋,哼了一声。

*

西餐馆“海鸥亭”开在港口大街的尽头。红白格子的桌布,煤油炉。一推开门,甜甜的酱汁香味扑鼻而来。

两个人都点了汉堡肉排。端上来的铁板旁边,摆着银色的刀叉。修司用那双大手,左手握刀,右手握叉。

“修司,那个拿反了。”

“是吗?哪边不都能切嘛。”

修司笨手笨脚地一动,肉排溜地一滑,飞出了铁板。落在桌布上,滋地发出一声轻响。

“哎呀呀,真是的。”

“跑了。这家伙,是活的呢。”

幸江再也憋不住笑出声来。用餐巾捂着嘴,肩膀还是抖个不停。她自己想重新拿稳叉子,也哐啷一声掉进了盘子。

“小幸你也笨手笨脚的嘛。”

“那是因为,平时都用筷子呀。”

两人相视一眼,又笑了起来。邻桌的老夫妇,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可是,修司吃到一半左右,就放下了叉子。

“不合口味吗?”

“不,好吃。好吃是好吃,就是心里堵得满满的。”

修司喝了一口水,望向窗外黑漆漆的港口。然后用手把平头挠得沙沙响。

“那个啊,小幸。”

“嗯。”

“你能嫁过来,真好。”

说完这一句,修司连耳根都红了,扭过头去。

幸江的眼底忽然一热。她在桌上,把自己的手覆在修司的大手上。手背上那道白色的烫伤疤痕,粗粝地蹭着她的指尖。

“我也是,嫁到修司身边来,真好。”

“……嗯。”

修司把手翻过来,紧紧握住了幸江的手。

回去的路上,松林上方星光清冷。修司握着幸江的手,一起揣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口袋里,薄荷糖的包装纸沙沙作响。

*

那是五天之后的早晨。

幸江正在晾衣架上抖开进的体操服,作坊那边传来昭夫的喊声。

“嫂子!大哥,大哥他……!”

晾衣夹掉在了脚边。

作坊的门开着。工作台旁的泥土地上,修司仰面倒在那里。德治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修司那张红铜色的脸,像蒙了一层灰,血色全无。

“修司!”

“……没事,没事的。”

发紫的嘴唇,只动出了这几个字。

“怎么会没事!”

幸江跪在泥地上,握住丈夫的手。冰凉。她从没摸过这样冰凉的修司的手。

“昭夫,去渔协。打电话,叫救护车。”

德治简短的一句话,昭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

到县立医院,就是坐救护车也花了一个多小时。进寄放在了俊子家。

傍晚,幸江和德治被叫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子。

等在那里的,是内科医生高森笃郎。四十出头半的样子,瘦高个儿。花白的头发规规矩矩地七三分开,瘦长的脸上架着银边眼镜。镜片后的黑眼睛平静,很少眨动。这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幸江不知为何这么想。这让她害怕。

“您是宫内修司先生的太太和父亲吧。”

“是。”

“他胃里长了恶性的肿瘤,已经扩散到了好几个地方。能靠手术切除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墙上时钟一下一下的声响。

幸江在膝头攥紧了围裙的边角。

“医生……我有个请求。请不要告诉他本人。他别看那样,胆子其实很小。要是知道了,一定会……”

“太太。”

高森用手指推了推眼镜。

“患者本人,从七月起就知道了。是他自己逼着问出来的。”

“哎……”

“七月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再低头恳求,要我说实话。还说家里人他自己会去讲,请我先别说。八月二十一日他来的时候,我建议他住院,他拒绝了,说只有这个秋天,求我让他在家干活。”

幸江什么也说不出来。

七月。看花火的那个夜晚,是八月五日。

勾小拇指的时候。说起白菊花的时候。说明年的会更好的时候。

〈那天晚上,修司已经知道了〉

旁边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德治的烟袋掉在了地上。他那只短了小指的左手,在膝头微微发抖。

“爹……”

“哼。……修这个家伙。”

德治说完便抿紧了嘴,用那只不浑浊的左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烟袋。

*

病房是双人间,旁边的床空着。窗外已经黑了。点滴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

修司睁着眼睛。看见幸江的脸,他把粗眉毛垂下来,淡淡地笑了一下。

“还是被发现了啊。”

幸江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想说的话太多,一时竟发不出声。

“看花火那晚,你就知道了吧。”

“……嗯。”

“拿医院信封的时候也是。你说是胃检查,说是酒喝多了,笑着……”

“嗯。”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修司望着天花板。喉结用力动了一下。

“说了,小幸你就会天天哭。进也好,老爹也好,大家都会低着头。那样一来,运动会、颜色的名字、西餐馆,全都会变成哭脸了。”

修司缓缓转向幸江。

“我就想过一回,平平常常的秋天。”

幸江的眼泪涌了出来。

“笨蛋……修司,你这个笨蛋……”

明明是在责骂,手却握着修司的手。修司的大手,轻轻回握住幸江的手。幸江的泪珠啪嗒啪嗒,落在手背的烫伤疤上。

“对不起啊,小幸。”

修司的声音在颤抖。那双鼓鼓的茶色眼睛里,一道泪水流下来,渗进了枕头。

然后,两个人都放声哭了。

在一起十年,这还是头一回。幸江把脸埋在丈夫胸前,修司用粗壮的手臂抱着幸江的后背。消毒水的气味里,隐约混着薄荷糖的味道。

*

晚上九点过后,幸江走到了走廊上。

熄了灯的走廊,静静地透着寒气。窗玻璃外,寒风呼呼地响。护士站前,高森正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幸江站到了他面前。

“医生。只请告诉我一件事。”

“请说。”

“到明年八月的花火大会……他能撑到吗?”

高森放下了笔。镜片后的黑眼睛,直直地看着幸江。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能不能撑到春天,都难说。”

── 第3章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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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幸江烟火师的妻子宫内修司患病的烟火师宫内进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宫内德治修司的父亲·师傅樋口昭夫宫内烟火的学徒丈夫隐瞒了病情NEW儿子公公一同听到宣告NEW如弟弟般的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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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azu续写的后续 前往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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