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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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傍晚,幸江都没能把信封的事说出口。
晾干的信封,就放在围裙口袋里,挨着小小的家计簿和那截秃了的红铅笔。在厨房烤沙丁鱼的时候,她隔着口袋摸了好几回。
晚饭后,进躺在客厅的席子上,对着电风扇“啊——”地大声喊着。修司坐在廊檐下剪脚指甲。“啪嗒、啪嗒”的声音,混进了虫鸣里。
幸江在修司身旁坐下,递出信封。
“修司,这个,是在你的法被口袋里发现的。”
修司的手停住了。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在信封和幸江的脸之间来回打转。
『啊、啊,那个啊。』
“上面写着县立医院呢。说是下次的预约。”
『没啥,就是查查胃。说是酒喝多了。』
修司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还是平常那种笑法。
『七月那会儿,肚子老是隐隐作疼,我就一个人去看了看。结果医生说,让我少喝点酒,再去一趟。就这么点事。』
“就这么点事,那为什么瞒着我?”
『跟小幸说了,你准要担心。你呀,眉毛一下子就耷拉下来。瞧,现在就耷拉着呢。』
修司用粗大的手指,把幸江的眉梢轻轻往上一推。幸江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的……别闹了。二十一号,我也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又不是小孩子,我一个人去得了。小幸你就帮进看看作业吧。那小子,图画日记才画了三天的呢。』
客厅里,对着电风扇喊叫的声音戛然而止。幸江和修司对视一眼,憋着声笑了。
修司把信封收进了茶柜的抽屉里。那天晚上,修司没有拿出晚酌用的杯子。
〈他还真是听医生的话呀。〉
幸江看着一直搁在架子上的杯子,稍稍松了口气。
*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一。一大早就晴得很好。
修司穿上平时不穿的白色开领衬衫,配着有折痕的裤子。县立医院所在的市区,从镇上的车站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幸江带着进,去车站送他。
“手帕带了吗?钱包呢?”
『带了带了。小幸,你跟我娘似的。』
“我是娘啊,不过是进的娘。”
『比我亲娘还啰嗦。』
“哎呀,真是的。过分。”
公交车扬着尘土开来了。修司把大个子塞进窄小的座位,从车窗里挥手。进吹着哨笛“嘀——”地响,追着公交车一直跑到看不见为止。
修司回来时,已是傍晚六点多。手里提着一个车站前和果子店的纸包。
『进,给你带的礼物。水羊羹。』
“哎呀,是车站前那家贵的店的吧?”
『哇!滑溜溜的那种!』
进抱着纸包,跑进了厨房。
“医生怎么说?”
『给开了药。说酒暂时不能喝了。真没辙。』
修司说着,用力挠了挠头。
那天夜里,幸江忽然醒来,发现身旁的被褥是空的。她悄悄起身,看见修司一个人坐在廊檐下,面朝着黑漆漆的海。空气里有薄荷糖的味道。
幸江默默地在他身旁坐下。
“睡不着吗?”
『没啥,就是热得慌。』
修司望着海,用大手包住了幸江的手。手背上烫伤的疤痕,粗糙地蹭着她的指尖。只有海浪声,缓缓地涌来,又退去。
*
十月的一个星期日。吹过松林的风变得干爽,轻轻柔柔的。
户浦小学的操场上,万国旗在风中飘扬。进系着红头巾,坐在红组的席位上,一次次回头往这边看。
午后第一个项目,是父亲接力赛。
『小幸,看好了。让你瞧瞧宫内家的腿脚。』
修司把胶底工作鞋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把胳膊转得呼呼直响。
“呵呵。可别受伤啊。”
“砰”的一声,发令枪响了。修司是第三棒。接过接力棒,他那大个子蹬着地面蹿了出去。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跑了半圈跑道,大约一百米,就追上了领先那位父亲的背影。红组的席位顿时沸腾了。
然后,在最后一个弯道,修司摔了个大跟头。
摔成了个大字。尘土滚滚地扬了起来。
一时间,操场上鸦雀无声,随即被一阵大笑声淹没。修司满脸是沙地爬起来,一边用力挠头,一边仍旧跑着把接力棒交了出去。幸江笑得太厉害,用围裙擦着眼泪。
回来的修司,膝盖擦破了,红红的。
“哎呀呀,真是的。所以我才说嘛。”
『没啥,是地面坑坑洼洼的。』
“呵呵。怪地面吗?”
从红组席位上溜出来的进,指着自己膝盖上的红药水。
『爸爸,好丢人!可是,跑得特别快!你看,跟我一样呢!』
幸江用手帕拂去他膝盖上的沙子,修司不好意思地把脸扭到一边。
“真是一对像模像样的父子啊。”
修司轻轻咳了几声,从小物件袋里掏出薄荷糖。
『跑了一通,嗓子渴了。』
清凉的气味,随着秋风飘散开去。
*
那天晚上,幸江去工房帮忙糊纸。
宫内烟火的工房里不用火。火柴和香烟都不许带进去。照明只有天花板上的一盏裸灯泡。称量火药、装填火药的,只有持有国家执照的德治和修司两个人。幸江的活儿,是给还没装火药的玉皮,一张一张用糨糊贴上纸。糨糊和旧纸的气味,充满了整个工房。
修司在工作台上摆开好几张方方正正的厚纸。是把试放时看到的颜色,用颜料涂出来的样本。
『小幸。这个颜色,你管它叫什么?』
修司指着的是一种淡淡的青绿色。
“嗯……汽水瓶的颜色吧。”
『汽水色啊。不错。』
修司从腰间的小物件袋里掏出茶色布面的配方簿,用秃铅笔写了下来。
『这个呢?』
是一种偏红的橙色。幸江歪着头。
“金鱼的肚子那一块。”
『金鱼肚子。哈哈,说得真妙。』
下一张,是柔和的桃红色。
『这个,我来定。是进的小脸蛋。』
“呵呵。真是那孩子脸蛋的颜色呢。”
最后修司拿出来的,是亮闪闪的金色。幸江想了想,压低了声音。
“永井家的俊子的镶牙。”
修司噗地笑出来,胳膊肘撑在工作台上笑个不停。幸江也被带着,手指上还沾着糨糊,肩膀直抖。
“这种名字,写进配方簿,会被爸爸骂的。”
『没事。只要我跟小幸知道,就行。』
修司说着,真的写上了“镶牙”。
“真是的……我可不管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大嗓门。
『晚上好啊!宫内家的,我送秋刀鱼来啦!』
是鱼铺的老板娘,永井俊子。胳膊粗壮,腰身也结实。一头染成茶色的卷曲短烫发,戴着红色发网。黝黑的圆脸上,眉毛画得粗粗的,嘴巴很大。黑色橡胶围裙,白色长筒靴。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项链闪着光。幸江一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不管什么日子,心里都会振作几分。
俊子知道工房的规矩,在门口一步也不往里迈。可她把脖子使劲往前一伸,上下打量着挨在一起的两人。
『你们俩,跟新婚似的呀!』
“对、对不起啊,俊子。不是那样的。”
『你呀!脸都红透了,小幸。真是的。』
俊子张开大嘴一笑,门牙上的金镶牙,在裸灯泡下闪了一下光。幸江和修司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再也忍不住,两个人同时笑喷了出来。修司趴在工作台上,背脊直颤。
『干嘛呀,你们俩。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没、没有。没什么的。真对不起啊。”
『真好啊,感情这么好。我呀,就受不了这个。』
俊子不知为什么,用围裙的边角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片鱿鱼干,朝幸江扔了过来。
『这个,给进的。好了,晚安!』
“晚安。总是麻烦你,谢谢。”
长筒靴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松林的黑暗里。
『那哪是该哭的地方啊。』
“呵呵。真像俊子的作风。”
修司笑着,轻轻合上了配方簿。幸江又拿起一张纸,抹开了糨糊。
*
进入十一月,松林里的风一下子变冷了。
修司吃过晚饭,就一个人去工房。而且是每天晚上。工房的门,从里面上了锁。
第四天夜里,幸江往保温瓶里灌了焙茶,去敲工房的门。
“修司。我把茶送来了。”
停了一会儿,门后传来声音。
『是小幸啊。今晚,别进来。』
“哎。要是糊纸,我可以帮忙的。”
『不用,没事。放在门口就行。没啥,没问题。』
门缝里,漏出裸灯泡细细的一线光。门的那头,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
幸江把保温瓶放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踩着松针,回了家。
正屋的廊檐下,坐着德治。在冰冷的夜气里,他把没点火的烟袋锅叼在嘴角左边,用没有发白浑浊的那只左眼,望着工房的灯光。
“爸爸。修司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在工房……”
『哼。』
德治把烟袋锅重新叼好。
『修这小子,在做什么东西。』
── 第2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