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點之前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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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十分。雨中的尾巴街上,一把黑傘正慢慢靠近。
慢慢地。真的,非常慢。
「課長,這邊!」
貝爾塔站在倉庫前,大力揮著手。傘下伸出一截滿是皺紋的脖子。是陸龜赫爾曼·石殼,刑事課的課長。他背上的大龜殼,有一道舊傷斜斜劃過。
一站到課長面前,貝爾塔的背總會不由自主地挺直。他不是個可怕的人,但他是個矇混不過去的人。
『課長過這條馬路,花了兩分十四秒。』
旁邊,七號信號用平板的聲音說。
「不用數啦。」
『那個路口,為了行動緩慢的人,我們把通行時間延長了。如果是課長的話,會再延長四十秒。』
「……這種話,別當著他本人的面說喔。絕對不行。」
好不容易走到的課長收起了傘,然後用手指慢慢推了推被雨淋濕的眼鏡。
『霍洛威,刑警。……報告,來吧。』
「是!警報響起是在三點五十八分。蜂蜜全部不見了。倉庫的監視器影像被重新做過。所以我調了對面麵包店的監視器……」
貝爾塔說到這裡,話卡住了。
『拍到的,是我的形體。』
七號信號自己說了出來。胸前的螢幕上,映出麵包店監視器的畫面:雨中,一道又高又瘦的影子,抱著堆得像小山的箱子走出來。圓圓的腦袋上,亮著三點光。
課長把脖子伸得更長,專注地盯著畫面。他好一陣子什麼都沒說。舊外套的下襬,雨水一滴一滴落下。
「課長……?」
『嗯……。倉庫的影像,是被重新做過的。妳,是這麼說的吧。』
「是的。窗上的雨滴,一滴都沒有動。是信號發現的。」
『能重新做出影像的……是熟悉機械的人。而這裡,拍到的,也是機械。』
貝爾塔的心咚地一跳。
「請等一下。信號不會做那種事的!」
『那三個小時,這個,機器人,說他在哪裡?』
「……信號,你說得出來嗎?」
『不知道。從凌晨一點到四點的紀錄,不存在。』
「……事情就是這樣。」
『嗯……。沒有紀錄的,機器啊。』
課長慢慢把脖子縮回去,然後又慢慢伸出來。
『規矩,就是規矩。有嫌疑的機器……九點,切斷電源,進行檢查。』
「切斷……電源?」
『九點,局裡,機械檢查的人員會來。在那之前,先放進局裡的倉庫。……這是規矩。』
七號信號的光,從紅色變成了黃色。那是他困擾時的顏色。
貝爾塔朝課長跨出一步。這時她才發現,外套的釦子扣歪了一顆。但現在沒空去整理。
「課長,拜託您。九點之前,請不要把信號關進倉庫。讓我和他兩個人去查!」
『妳,來刑事課,第幾天了?』
「第十二天。」
『和那個機器人呢?』
「呃,從搭檔開始算的話……」
『十一天又二十小時。精確地說,是十一天又二十小時十一分。』
「……謝啦,信號。現在先別說了。」
就在這時,倉庫深處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古斯塔夫鼻頭還濕著,朝這邊跑了過來。
『那個機器人就是犯人嗎!我的蜂蜜,是那個機器人拿走的嗎!』
「古斯塔夫先生,請冷靜一點。」
『叫我怎麼冷靜!我在裡面都聽到了。拍到了吧,就是那傢伙!』
一隻大前掌筆直地指向七號信號。七號信號一動也不動,光仍是黃色。
「拍到的是信號的形體。可是,信號說他自己不知道。」
『那種話,說不定是騙人的吧!』
「他不會騙人。」
貝爾塔被自己的音量嚇了一跳,但她停不下來。
「信號不會把紀錄裡沒有的事,說成有。不知道的事,他就說不知道。剛才訂正蜂蜜數量的時候也是這樣。帳本上寫著的事,他才會說。」
『妳怎麼能這麼斷定?』
「那是……」
貝爾塔尋找著話語。理由。像樣的理由。她找不到。相處才不過十二天。可是,不知為何,她就是這麼覺得。
「……我不知道。可是,我就是這麼認為。」
古斯塔夫咻地吸了一下鼻子。七號信號那黃色的光,彷彿稍微亮了一點。
『嗯……』
課長抬頭望向雨天,然後看向貝爾塔。
「課長……」
『九點。到了九點,照規矩,切斷電源。一分鐘,也不等。……在那之前,霍洛威刑警,由妳,在旁邊,看守。調查,也是妳的,工作。』
「謝謝您!」
貝爾塔低下頭。低得太過頭,扣歪的釦子都跑到眼前來了。
課長輕輕拍了拍古斯塔夫寬大的背,為了聽他說話,走進倉庫深處。慢慢地。真的,非常慢。
*
倉庫的屋簷下,貝爾塔重重吐了一口氣。雨點劈哩啪啦地打在屋頂上。
「九點啊……」
她拿出手機,時間是四點三十二分。離九點,不到四個半小時。而再之後的十點,還有盧的發表會。
〈我啊,要第一個上台喔。〉
盧的聲音,又在耳底響了起來。貝爾塔緊緊握住手機。
『貝爾塔刑警。』
「幹嘛。」
『如果九點我的電源被切斷,貝爾塔刑警的工作就會在那時結束。十點的發表會,一定趕得上。』
「……什麼?」
『和盧小弟的約定,是「絕對」。沒有附上「大概」。』
「不准說那種話。」
『這是事實。』
「就算是事實,也不准說!」
貝爾塔用拳頭,咚地敲了一下七號信號的金屬手臂。又硬又冰,她的手有點痛。
「九點之前,只要證明不是你,電源就不會被切斷。然後十點就去盧那裡。兩件事都要做到。懂了嗎?」
『兩件都要。……明白了。在路口,我也同時讓車輛和行人通行。』
「對對,就是那個。這樣就對了。」
貝爾塔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支小手電筒。
「那麼,先檢查你的身體。不要動喔。」
『我不會動。因為我在路口,站了九年。』
「你要自豪的是這個嗎?」
先是頭。三點光的周圍,沒有傷痕。接著是胸前的螢幕,也沒有裂痕。然後,沿著細細的手臂往下,檢查手。
當她一根一根掰開金屬手指時,貝爾塔的手停住了。
「……黏黏的。」
指縫之間,殘留著什麼東西。手電筒一照,閃著金色的光。她把鼻子湊近。是甜的。像花一般,濃稠的香氣。像是把尾巴街平常的氣味,用力濃縮之後的味道。
「是蜂蜜。」
『我沒有碰過蜂蜜的紀錄。』
「可是,沾上了。」
『沾上了。指縫之間,全部都是。』
貝爾塔喉嚨一緊。即使如此,她還是蹲了下來。
「信號,能抬起一隻腳嗎?」
『可以。』
金屬腳底,黏著粗粗的東西。她用手指捏起,在手電筒下細看。是細沙。被雨淋濕,黑黑的。湊近一聞,帶著鹹味,是海的氣味。
「沙……而且,鹹鹹的。」
『裡面混著貝殼的碎片。一共三片。精確地說,大的一片,小的兩片。』
「尾巴街上,沒有沙子吧?」
『沒有。這條街是石板路。』
「混著貝殼的、鹹鹹的沙……」
貝爾塔慢慢站起身。在這座城裡,有這種沙的地方,她只想得到一個。
「是港口的沙。」
『是港口的沙。』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貝爾塔抬頭看著七號信號。沾著蜂蜜的手指。沾著港口沙子的腳。麵包店監視器拍到的、又高又瘦的影子。
「信號。這是不是……」
七號信號沉默了好一會兒。只有雨聲在尾巴街上迴響。然後,他用和平常一樣平板的聲音說了。
『我的身體,似乎去過那裡。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頭上的光,從黃色變成了紅色。維持著紅色,一閃一閃地顫抖。
貝爾塔口袋裡,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時間,是四點五十分。
距離電源被切斷的九點,還有四小時十分。
距離盧的發表會,還有五小時十分。
── 第2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