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分的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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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尾巴街的天空,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灰。
雨變小了。倉庫對面的窗戶,啪地亮起了燈。是麵包店。
「開門了!」
貝爾塔從倉庫的屋簷下衝了出去。課長還在倉庫深處,聽古斯塔夫·布蘭博說話。七號信號一步一步跟在貝爾塔身後。頭上的燈,不知什麼時候已從紅色變回了黃色。
『貝爾塔刑警。前面有水窪,一共四個。從右邊數第二個最深。』
「哪個才是右邊數來第二個啊?」
嘩啦。貝爾塔的右腳,陷進了冰冷的水裡。
『就是那個。』
「……算了,別說了。」
一推開麵包店的門,暖暖的香氣便輕輕包住了她的臉。是剛出爐的、香噴噴的味道。貝爾塔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櫃檯後面,一隻白毛上沾著麵粉的兔子探出頭來。她是麵包店的老闆,米娜·克洛弗。
『哎呀,刑警小姐。這麼一大早的。對了對了,古斯塔夫先生那邊的事,我聽說了喔。半夜的警報,連我們這裡都聽得見呢。我嚇得整個人跳起來!』
「米娜小姐,我想請教一些事。是關於店裡的監看攝影機。」
『攝影機?啊,那個啊。對對對,說到這個,上星期啊,監看社的工作人員來過喔。』
「監看社?」
『就是負責照顧全鎮攝影機和機器的公司呀。梅港監看社。來了兩個穿灰色工作服的人,爬上梯子,把攝影機的方向調了一下。以前啊,它拍的是我們店的入口。現在呢,聽說正中央拍到的是對面倉庫的大門。』
米娜一邊抖動著長長的耳朵,一邊一口氣說了下去。
「是米娜小姐您拜託他們的嗎?」
『我才沒拜託呢,就是這樣!人家說是為了鎮上做的檢查,我們也只能說好吧,對不對?』
貝爾塔回過頭去。
「信號,去問問攝影機。」
『我來詢問。』
七號信號的燈光,啪地閃了一下。
『攝影機回答了。上星期三下午兩點十五分,方向向右轉了三十一度。是誰轉的,攝影機的紀錄裡沒有。只寫著「檢查」兩個字。』
「大概三十度吧。」
『不是三十度。正確地說,是三十一度。』
「哪個都一樣吧。」
『沒有哪個數字是無所謂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
米娜噗哧笑了出來。然後,她把一個紙袋塞進貝爾塔手裡。
『哎呀,剛才那聲肚子叫。來,拿去吧。剛出爐的蜂蜜麵包。……哎呀,現在說蜂蜜,是不是不太好呢?』
「不會。謝謝您。……那我不客氣了。」
紙袋暖暖的。
*
在麵包店的屋簷下,貝爾塔咬了一口麵包。甜甜的,是讓人安心的味道。
「倉庫的攝影機,被人重做過了。麵包店的攝影機,上星期被調整成會拍到倉庫的大門。……總覺得有點怪吧。」
『很怪。看起來像是事先做好了準備,好讓我的樣子清楚地被拍下來。』
貝爾塔握著麵包的手停住了。接著,她開始扳著手指數。
「說起來,警報響的時間是三點五十八分吧。可是倉庫的影像裡,到四點整為止,架子都還是滿的。」
『是的。差了兩分鐘。』
「兩分鐘,不就是時鐘的誤差嗎?」
『兩分鐘的誤差很大。路口的號誌慢了兩分鐘,車子總共會排上四十輛。我在路口,看了九年。』
「舉例怎麼都是路口……。不過,也對。」
貝爾塔又想了一遍。
「一般來說,是小偷開了門,或是弄壞了什麼,警報才會響。先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才響。」
『是的。但是在被重做過的影像裡,是警報先響,變空是之後的事。順序是顛倒的。』
「那,直接去問問倉庫的警報箱。」
『我來詢問。』
燈光又閃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七號信號開口了。
『警報箱回答了。門的監看,在凌晨一點就被停掉了。三點五十八分響起的警報,不是因為門被打開。而是因為從外面傳來了「響起來」的命令。它說,箱子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從外面來的命令……。那是從哪裡來的?」
『從監看網路的外面。經由線路傳進來的。我來追蹤那條線。請路口的夥伴們幫忙。』
七號信號胸前的螢幕上,開始流過小小的文字。
最先是尾巴街轉角的號誌機。歡迎回來,七號。下雨天呢。
接著是大馬路二丁目的號誌機。好久不見。你不在,早上的車輛數就會有點不準。
再來是通往港口的坡道上,給行人用的按鈕。七號,你好嗎?按按鈕的孩子,一直在問起你喔。
貝爾塔探頭看著螢幕。
「大家都認識啊?」
『九年來,每天早上都互相打招呼。因為在路口,不跟旁邊的號誌配合好呼吸,車子就會撞在一起。』
「那就是朋友吧。」
『……是朋友。』
七號信號黃色的燈光,彷彿只有一點點,變得柔和了。
『線路總共經過十七台機器。我正在一台一台,依序詢問。問到最前端,大約需要十分鐘。』
「那在這段時間,讓我打一通電話。」
*
時鐘指著六點二十八分。貝爾塔按下了盧的號碼。
『喂,姊姊?』
「盧。你起床了嗎?吃早餐了沒?」
『在吃呀。麵包配果醬。姊姊呢?』
「姊姊也正在吃麵包。蜂蜜的那種。」
『好好喔。欸,壞人抓到了嗎?』
「還沒。不過,快了。」
『嗯。我跟妳說喔,我昨天睡覺前又練習了一次。老師說,第一排有認識的臉,就不會出錯。』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呀。所以,姊姊要坐第一排喔。十點。一定喔?』
貝爾塔望向雨快要停的天空。然後,把電話握得緊緊的。
「一定。我會坐在第一排。」
『太棒了!』
電話那頭,傳來啪噠啪噠的聲音。這次,是真的聽到了。是盧的尾巴,在拍打著什麼東西的聲音。
「盧,你在拍什麼?」
『椅子啊!那,再見囉,姊姊!』
電話掛斷了。貝爾塔看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六點三十五分。
〈第一排。一定〉
她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
*
『貝爾塔刑警。』
七號信號用平平的聲音叫她。燈光已從黃色變成了紅色。
「查出來了嗎?」
『已追蹤到第十七台。把紀錄排起來,是這樣的。』
七號信號把細細的手指,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第一,門的監看,在凌晨一點,被人從外面停掉。第二,倉庫攝影機的影像,被重做過。第三,麵包店的攝影機,上星期被調整成會拍到倉庫大門的方向。第四,警報在三點五十八分,由外面讓它響起。倉庫裡面,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如果是先停掉門的監看,再偷偷搬出去,警報不要響才對吧。可是,卻特地從外面讓它響。」
『是的。』
「為什麼?」
七號信號稍微停頓了一下。紅色的燈光,一閃一閃地顫動著。
『警報,是有人為了叫我們過來,才讓它響的。他們希望我們早點到。為了讓人發現我。』
貝爾塔的背脊,一陣發涼。
如果警報沒有響。到了早上,古斯塔夫悠哉地打開倉庫之前,誰也不會發現。在那段時間裡,信號手指上的蜂蜜會乾掉,腳底的沙子也許早就掉光了。
可是,警報響了。在半夜。像是要把刑事課的菜鳥刑警,和她的搭檔叫過來一樣。
「……那,線路的最前端,有什麼?」
『線路持有者的名字出來了。』
七號信號把胸前的螢幕轉向貝爾塔。
灰色的畫面上,只排著一行白色的字。
梅港監看社。
貝爾塔望向麵包店的門。上星期,爬上梯子,把攝影機的方向轉了三十一度的,那兩個穿灰色工作服的人。
「監看社……。是調整米娜小姐攝影機的那家公司。」
『是的。是同一個名字。』
雨已經停了。尾巴街的石板路,在晨光中微微發亮。貝爾塔的口袋裡,電話的時鐘指向了六點四十分。
距離電源被切斷的九點,還有兩小時二十分。
距離盧的發表會,還有三小時二十分。
── 第3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