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亮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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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柴亞蓬開口說話了。
『納林』
聲音很小。帶著些許沙啞,每一個音都生澀得像是試著擺上去的石頭。即便如此,那確確實實是聲音。不是氣音,而是聲音。
納林·瓦塔那坤停下了擦拭母親書桌的手。
四月十六日的早晨。距離競技場那一夜,已經過了五天。三個人來到了運河邊的家。提議把十年份的灰塵清出去的,是納林。二樓最裡面母親的房間裡,有納林和咪咪。派林·蘇克薩瓦則去樓下的廚房打水了。
窗外,運河靜靜地閃著光。黑色的水,紅色的光,如今都已無處可尋。
「……咪咪。剛才那個」
咪咪雙手握著掃帚,筆直地望著納林。今天她沒有戴銀色的假髮。短短的黑髮,在窗外吹來的風中輕輕搖晃。
『納林。……嗯。我說出來了』
咪咪的聲音,是那一夜之中恢復的。從骨架上下來之後,咪咪按著喉嚨,只發出了一個短短的音。接著馬上在手機上打字:〈第一句話,我要對納林說。要好好練習之後〉。之後的五天,咪咪一直待在寺裡祖母那邊,練習說話。
「騙人的吧,這個。五天,就練到這樣?」
『十年,沒有說話,所以。嘴巴,把話,忘了。……嗯。奶奶,很嚴格』
「這樣啊。妳很努力呢」
『納林。謝謝妳。沒能對媽媽說的份,也一起。……嗯。對納林說』
納林握著抹布,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咪咪的嘴角,微微地揚起了一點點。那是十年來紋絲不動的臉。只有一點點。要不是納林,恐怕會錯過。
「咪咪。妳剛才,笑了」
『練習過了。……嗯。這個也是』
房門口,傳來咚的一聲。納林不由得回過頭。提著一桶水的派林,正站在那裡。
「派!妳聽到了嗎?剛才那個」
『聽到了……』
水桶從派林手中掉了下來。水在地板上漫開。派林顧不得那些,衝進房間,用長長的手臂緊緊抱住了咪咪。
『真是的,我真的、絕對、再也不要了啦,這種事。一大早就被弄哭成這樣』
聲音徹底破了音。紅色的馬尾,隨著每一次抽噎晃動著。
「這是第幾次了」
『都說了不要數啊!』
咪咪在派林的懷裡伸出了手。然後把派林的紅色腦袋,揉得亂七八糟。跟平常正好相反。派林任由她揉,哭得更厲害了。
納林笑了,對口袋裡的手機出聲說:
「諾亞。你有在聽嗎?」
『是的。我聽到了。可以把咪咪的聲音記錄下來嗎』
納林對那個聲音,還是有些不習慣。
諾亞的聲音,從那一夜起就變了。比以前稍微高一點,帶著幾分生硬。從前深處那一絲淡淡的柔和,已經聽不到了。
〈在樓梯上只重疊了一瞬間的、低沉沙啞的聲音。輕輕吐著氣笑出來的聲音。那些,已經哪裡都沒有了啊〉
胸口深處,猛地一緊。即便如此,納林還是原樣說了出來。
「可以啊。……吶,諾亞。你那個聲音,不錯喔」
『謝謝。現在的聲音,是只屬於我的。連我自己,也還沒有聽習慣。不過,要計數的話,不成問題』
「那就來數吧。現在怎麼樣了?」
『從那一夜起,已經五天。聲音沒有恢復的人,是零人。運河的電波,也仍然是停止的狀態』
「零人啊」
納林朝窗戶的方向看去。望著閃閃發光的運河,輕輕吸了一口氣。
睡吧,睡吧,小小的船。
她想在嘴裡唱出那一句。
出來的,卻只有微弱的氣音。
醫生說,喉嚨沒有任何損傷。說話的聲音,跟以前一樣發得出來。也能笑。只有唱歌的聲音,哪裡都找不到了。
派林抱著咪咪,看著納林。已經不是哭聲了。
『……吶。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盧門』
「要繼續。我不會辭掉」
『明明唱不了歌?』
「沒聽過唱不了歌的隊長,是吧」
納林將手輕輕放在母親書桌上的青色筆記本上。
「不過,我還能跳舞,能說話,能笑。對觀眾說『把聲音借給我』,是我的工作吧。而且,如果我不在正中間笑著,派,妳每次都會哭啊」
『我沒有哭!』
「現在就在哭」
『這是咪咪害的!』
派林用冰涼的手抓住了納林的手臂。明明連指尖都是冰的,抓著的力道卻很大。
「諾亞。社長有回覆了嗎?」
『是的,已經來了。三週後的夜晚,國立競技場訂到了。是盧門嶄新的第一場公演。不過,曲目的順序,請納林來決定』
「最後一首,已經決定好了」
納林翻開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母親那右上揚的字跡,寫著那一行。
『我來唱。納林的份,也一起。……嗯』
咪咪說。聲音生澀,卻清清楚楚。
*
三週後的夜晚,國立競技場座無虛席。
觀眾席上,一點紅色都沒有。四萬支發光棒,全都閃著白光。
納林站在舞台正中央。白色的服裝,搭配低跟短靴。剪到肩膀的黑髮,已經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左耳上,戴著一如往常的小小耳機。
右邊是派林。左邊是戴著銀色假髮的咪咪。稍微靠後的地方,是諾亞。那是與三人配合、有著相同服裝輪廓的淡淡發光身影。舞台上的諾亞,今晚看起來比平常稍微耀眼一些。
最後一首歌之前,納林握緊了麥克風。
「各位,今天謝謝你們來!」
歡呼聲化為浪潮回應而來。
「應該也有人已經知道了。我啊,已經唱不了歌了。從那一夜起」
觀眾席靜了下來。
「但是,我還是想站在這裡。我的媽媽,也是在像這裡一樣的地方唱歌的人。在觀眾面前,她總是笑著。所以,我也要笑。……最後一首歌,請把大家的聲音借給我」
四面大螢幕上,浮現出只有一行的白色文字。
天亮之後 第一個 笑著 呼喚我吧
前奏流了出來。
最先開口唱的,是派林。有點快要破音、卻很筆直的聲音。接著咪咪的聲音疊了上來。還很生澀,很纖細,卻一個音都沒有唱錯。然後是諾亞的聲音。與從前不同、只屬於諾亞的聲音。
接著,四萬人的聲音,疊上了同一行歌詞。
競技場的空氣,顫動了。不像繃緊的鼓皮。而是更柔軟,像一大塊布兜住了風。
『齊整度,百分之九十六。今夜不需要牆壁。只是,請讓我計數』
耳朵深處,諾亞說。
「數吧。一直數下去」
納林把嘴從麥克風移開,小聲回答。
歌聲裡,沒有自己的聲音。
好寂寞。在四萬人的聲音裡,不管怎麼找,唯獨沒有自己的聲音。母親的聲音,也已經不在了。明明一直都在耳朵深處,如今卻哪裡都沒有了。
即便如此,納林沒有移開視線。
前面一點,那一夜失去聲音、卻仍來到現場的男人,正大大地張開嘴唱著。今夜,他確實發出了聲音。他旁邊,有個女孩正笑著。燈光之下,派林一邊哭一邊唱。咪咪一邊看著納林一邊唱。
大家都是為了我在唱。唱著媽媽的歌。
胸口深處,熱了起來。很驕傲。
最後一行,漸漸接近尾聲。
笑著,呼喚,我吧。
歌聲停了。有那麼短短一瞬間,競技場安靜了下來。
『納林!』
是咪咪。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生澀的聲音。
像是被她帶動了一樣,觀眾席各處,紛紛響起納林的名字。一個人、十個人、一千個人。呼喚名字的聲音化為浪潮,從競技場的這一端奔向另一端。派林也用哭聲呼喚著。
納林向前跨出了一步。
〈媽媽。我被呼喚了喔〉
然後,就像母親總是做的那樣,朝觀眾席大大地張開雙臂。
綻放出最燦爛的笑容。
觀眾席上,四萬支白色的發光棒,靜靜地搖曳著。
── 第7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