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封印破除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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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駛過橫跨昭披耶河的大橋。
窗外下方,黑色的河水搖晃著城市的燈火。納林·瓦塔那坤坐在後座正中間,雙手緊緊握著手機。右邊是派林·蘇克薩瓦,左邊是咪咪·柴亞蓬。三個人都只是在舞台服上披了一件事務所的連帽外套。
「現在是晚上十點五十一分。距離日期變更,還有一小時九分鐘。」
手機和耳機裡,同時傳來諾亞的聲音。
「知道了。螢光棒的電波呢?」
「三千一百二十支,全部仍然朝著同一個地方。而且比剛才又稍微強了一些,大約每分鐘增強百分之二。」
「變強了?怎麼可能啊,那個。」
派林壓低身子,免得被司機聽見。
「欸,納林。妳真的進得去那間房子嗎?」
「進得去啊。鑰匙我一直帶著。」
納林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圈。上面只掛著一把舊鑰匙,尖端已經有些磨損了。
母親失蹤之後,納林被外婆接去照顧。那棟房子就這樣封了起來,只有鑰匙交給了納林。十年來,一次也沒用過。即使如此,她還是沒辦法把它取下來。
*
在運河邊的窄路上,三人下了計程車。
空氣裡有水的氣味。夜裡的運河一片漆黑,只偶爾傳來魚躍出水面的聲音。
「就是這裡。」
納林停下腳步。那是一棟面向運河的兩層樓老木屋。窗戶被木板釘死,玄關前的盆栽花朵已經枯成了褐色。
鑰匙轉動時,發出了略帶鏽蝕的聲響。
一拉開門,撲面而來的是灰塵和乾燥木頭的氣味。在那深處,隱隱約約,彷彿還殘留著茉莉花的香氣。那是母親總放在枕邊的花油的味道。
〈是錯覺吧。都十年了啊〉
「這間房子已經停電了。請用手機的手電筒照明。」
「不用你說,我知道。」
咪咪早已打開自己手機的手電筒。一圈白色的光,照亮了樓梯。
二樓的最裡面,就是母親的房間。
納林在門前停住了。手搭在門把上,動彈不得。
「要不要一起進去?」
派林的聲音就在背後響起。
「……不用。我先進去。」
她推開了門。
一張床、一張小書桌,還有面向運河的窗戶。桌上,還擺著母親的梳子。一根黑色的長髮,依然纏在上面。
納林差點碰到梳子,又把手縮了回來。
「這裡,我記得。」
派林站在房間門口,輕聲說。
「小派,妳來過嗎?」
「只有一次。小時候,在妳家過夜的那晚。我睡不著,一直哭,妳媽媽就唱了那首歌給我聽。妳說再一次,結果唱了三遍。」
「……我好像會這樣說。」
「唱到第三遍的一半,妳就睡著了。我是在裝睡啦。」
派林看向窗邊。
「唱完之後,妳媽媽打開這扇窗,一直望著運河。望了很久。她沒有笑。明明在客人面前,總是笑得那麼開心的。」
納林沒有回答。她拉開了書桌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本藍色封面的筆記本。
她翻開封面。右上傾斜、帶著習慣的字跡。是母親的字。
第一頁寫著那首搖籃曲的歌詞。下面接著幾行短短的文字。
〈我在這首搖籃曲裡,藏進了我的祓除之調。平常唱,只是一首普通的搖籃曲。守護者若是認真地唱,就會成為真正的曲調〉
「怎麼可能……」
納林的聲音啞得沙沙作響。
「那首歌,是祓除之調?」
「妳媽媽自己作的曲,是這個意思嗎?」
「上面是這麼寫的。……我每天晚上,都是聽著祓除之調睡著的。」
她翻到下一頁。上面並排著好幾則標有日期的簡短記錄。納林一則一則地念出聲來。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日 運河底下,有一個很大的鬼靈。和普通的鬼靈不一樣。一旦醒來,會在一夜之間吸盡整座城市的聲音〉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日 即使是三位守護者的曲調,也無法完全祓除。就算有滿場觀眾的聲音,恐怕也還是不夠〉
〈二〇一六年四月一日 封印的話,做得到。只要把守護者歌唱的聲音,獻出一份給鬼靈就行。如果是我的聲音,可以撐到二〇二六年四月十日〉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日 今晚,我要去了〉
再往後,是一片空白的紙頁。
納林一路翻到最後一頁。
〈二〇二六年四月十日 封印破除之日〉
下面寫著搖籃曲的最後一句。
〈當早晨來臨 請第一個 笑著 呼喚我〉
房間裡,一片寂靜。
「四月十日……十年前的,今天。」
派林摀住了嘴。
「我知道。」
納林視線沒有離開筆記本,這麼說道。
「媽媽離開的那一天。我知道的。只是一直,努力不去想而已。」
「獻出,是指歌唱的聲音?那,妳媽媽她……」
「再也唱不了歌了吧。大概。然後,用那副嗓音,把那個東西關了起來。」
納林慢慢地把話連起來。如果不說出口,腦袋裡就會變得七零八落。
「所以,鬼靈裡才會傳出媽媽的歌聲。媽媽歌唱的聲音,一直都在那裡面。整整十年。」
說到這裡,納林猛然抬起頭。
「……那麼,那四百三十七個人的聲音呢?諾亞,那些人的聲音,也在同一個地方嗎?」
耳機的另一端,停頓了一下。
「有這個可能。不過,目前還無法確認。」
「媽媽那邊呢?說得通嗎?」
「是的。這樣想的話,就說得通了。還有一件事,也能夠解釋。」
「什麼事?」
「今晚的鬼靈只有一隻。但是,根據我的記錄,普通鬼靈一隻所能操控的螢光棒,最多也只有數百支。四萬支,實在太多了。」
「一隻?就這麼紅的一隻?我那時不是說過了嗎?」
「是的,您說過。那隻鬼靈,我想並不是普通的鬼靈。封印鬆動了,大鬼靈的一部分,漏到了外面。這樣想的話,就能解釋為什麼能操控四萬支。」
「我們祓除的,只是漏出來的那一部分……」
「是的。三千一百二十支的電波之所以不停止,也許是因為那些螢光棒,仍然和本體連在一起。電波指向的,是這間房子前面的運河。距離這扇窗,大約三十公尺的地方。」
派林往後退了一步。
咪咪站在窗前。她透過釘死的木板縫隙,望向運河那邊。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可是,按住最後那只鈴鐺的手指,用力到都發白了。
納林悄悄站到咪咪身旁,把手放在她纖細的肩膀上。咪咪的肩膀,微微地顫抖著。
「沒事的。現在還什麼都沒發生。」
咪咪把自己的頭,輕輕地靠到納林的手上。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一分。距離日期變更,還有十九分鐘。電波的強度,已經是剛才的兩倍了。」
只有諾亞的聲音,和平常一模一樣。
納林又看了一眼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我媽也太任性了吧?一個人決定,一個人走了。留給女兒的,就只有一個日期。」
「跟妳一模一樣呢。」
派林說。她用冰冷的手,揪住納林連帽外套的下襬。
「哪裡一樣?」
「一個人決定,一個人笑著撐過去。剛才在舞台上,不也是這樣嗎?」
「……那是工作啦。」
「我也是因為工作,才跟著來的喔。先說清楚。」
「好好好。」
「『好』只能說一次!」
納林用沙啞的嗓子,微微笑了。派林也笑了。可是笑著的時候,派林揪著下襬的手,一點也沒有放鬆。
納林打開窗戶,推了推釘在外面的木板。老舊的釘子,早已鬆得搖搖晃晃。三個人合力一推,木板比想像中更輕易地脫落,掉進下方的草叢裡。
夜風,灌進了房間。
運河的對岸,一排排人家的窗戶亮著。遠處,可以看見高樓大廈的燈火。曼谷的夜晚,看起來和往常一模一樣。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
納林把筆記本抱在胸前。派林握住了她的左手。咪咪緊緊依偎在她的右臂旁。
十秒。五秒。
納林的視線,沒有從窗外移開。
運河對岸的人家窗戶裡,有什麼東西亮了。
是紅色的。
旁邊那戶人家也是。再過去的集合住宅也是。河對岸,更遙遠的大樓窗戶裡也是。小小的紅光,不是一點、一點地亮起,而是同時間全都亮了。
那是被帶回各家各戶的螢光棒。
「怎麼可能……」
運河黑色的水面上,映著無數個紅點,搖曳不定。
耳機裡,傳來諾亞的聲音。沉著而精確。
「四月十一日,凌晨零點。三千一百二十支螢光棒,全部變成了紅色。」
── 第3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