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解开的歌
向左滑动继续阅读(从右到左)
观众席上四万人抱着的袋子里,荧光棒齐刷刷地亮起了红光。
四月十一日,晚上八点。国立竞技场又一次座无虚席。纸袋、布袋、超市的塑料购物袋,每一只袋子都从里面被染成了血一般的红。红光从袋子的缝隙里漏出来,化作一道道波浪,在观众席上奔涌。
“有人开始发不出声音了。今晚已经有九十四人。每一分钟增加两百人。”
耳机里传来诺亚的声音。
纳林·瓦塔纳坤站在舞台正中央,重新握紧了麦克风。她的嗓子,是在开场前不久才总算恢复的。一吸气,空气能一直灌进胸腔深处。
“袋子别松手!别打开!拿着就行!”
右边,派琳·素萨瓦握住了纳林的手。她的手冷得连指甲尖都是凉的。
“纳林,还没好吗?”
“还没。还没呢,派。”
身后传来金属吱嘎作响的声音。咪咪·柴亚蓬正沿着照明的铁架往上爬。她的指尖上,还系着那根没有铃铛的丝线。即便如此,爬到顶端后,咪咪还是朝观众席伸出了一只手。
体育场的四块大屏幕上,只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字。
天亮之后 第一个 笑着 喊我的名字
前奏响起。三个人唱了起来。观众席上也参差不齐地响起了歌声。这一句,是他们昨晚才刚刚知道的。
“合拍率,百分之五十八。”
“不会吧。来了这么多人呢。”
“观众席里,有一千多人是从昨晚起就失了声、却还是来了的。那些人唱不了。”
纳林望向观众席。前排有个男人张大了嘴,唱着没有声音的歌。他身旁的女孩子,替他把声音也一并放开了喉咙唱出来。
“百分之六十四。失声的人,仅今晚就有五百三十人。”
派琳的手使上了力。
“诺亚,你决定了吗?”
纳林在歌声的间隙里,简短地问道。
“决定了。我来运送。”
“……真的可以吗?”
“可以。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不过,最后的计数,请让我做到底。”
“数吧。一直数下去。”
纳林笑了。她朝着观众席,绽开最灿烂的笑容,张开了双臂。
“大家,把声音借给我们!连失声的人那一份,一起唱!”
四万人当中,不知是谁发出了又哭又笑的声音。它化作波浪,扩散开去。
“百分之六十九……百分之七十二。就是现在。”
三个人的声音与四万人的声音,叠在了同一句歌词上。
竞技场里的空气,绷得像鼓皮一样紧。
就在这一瞬间,纳林的耳畔深处,诺亚的声音说:
“我来运送。”
*
她身处幽暗的水中。
身体明明应该在舞台上。可是,只有纳林歌唱的声音,顺着一根细细的光丝,一直向深处沉下去。周围有无数细小的气息在摇曳。那是发不出来的声音,是被吸走的人们的声音。
从更深处,传来了歌声。
睡吧,睡吧,小小的船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每唱完一句,就轻轻吐出一口气,笑一下。
“……妈妈。”
幽暗之中,隐约浮现出一个轮廓。黑发在水中飘荡,茶色的眼眸含着笑。与其说是身影,不如说只是声音恰好呈现出了这样的形状。
“纳林。……长大了呢。”
“已经十年了。你笑得这么没心没肺干什么。”
“因为听到了你的声音啊。你真的,来了呢。”
母亲的声音,比录音里还要沙哑。有些地方,音已经散开了。
“诺亚。这个声音,怎么样?”
纳林对着耳机问道。
“我把这个声音和我里面的声音做了比对。差别是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妈妈,那是什么?”
“这十年,我一直在这里唱。不唱的话,封印就会松动。不知不觉,声音一点点变了。”
母亲轻轻地笑了。
“还有啊,最后我把你的名字,和封印解开那天的日期加了进去。不知道能不能传到。”
“传到了。好好地传到了。”
纳林的声音颤抖了。
“我在后台听到了。在妈妈的房间里,我还看到了笔记本。……你太狡猾了。只留下一个日期,就一个人走了。”
“对不起。”
“你以为说句对不起就完了吗?”
“不这么想。可是,我没有别的话可说。”
母亲声音的四周,细小的气息们骚动起来。
“这里的,都是被吸走的人们的声音。里面也有那个晚上,我从运河里推上岸的女孩子说话的声音。那孩子,还好吗?”
“那是咪咪。现在正在铁架顶上唱歌呢。是我们的伙伴。她说,一直想跟妈妈道声谢。”
“原来叫咪咪啊。……太好了。”
母亲的轮廓,淡了一点。
“纳林,听我说。我的声音已经磨损殆尽了。这道封印,昨晚就到头了。要把这些声音全部还给外面,再把那东西封死、让它再也出不来,需要守护者唱出一个声音。”
“我知道。笔记本上写着。”
“我当时是一个人,所以只撑了十年。可是今晚,外面有那么多的声音。连这里都能听见。有了那堵声音的墙,就能一直封下去。”
“那就用我的声音。”
“不行。再用一次我的声音。”
“你自己不是说磨损了吗?”
纳林对着耳机说:
“诺亚。用妈妈的声音,能再来一次吗?”
“不能。用妈妈的声音,已经成不了封印了。”
母亲什么也没说。
“你看吧。就用我的。”
“纳林。你会唱不出歌的。再也唱不出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啊!”
纳林笑了。带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脸,笑了。
“妈妈你不也是这样吗?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笑着,这一点简直一模一样。派说过的。”
母亲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一次,笑得清清楚楚。
“是派琳啊。那个装睡装得很好的孩子。”
“被你发现了啊。”
“当然发现了。”
两个人笑了一小会儿。在幽暗的水中,这是时隔十年的、再平常不过的片刻。
“纳林。最后,能和我一起唱吗?”
“就一次哦。”
“不是三次吗?”
“一次,就够了。”
纳林唱了起来。用她自己歌唱的声音,唱这最后的一次。
天亮之后 第一个 笑着 喊我的名字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叠了上来。远处,四万人的声音也唱着同一句。
唱完之后,母亲说:
“叫我吧。”
“妈妈。”
母亲笑了。和在观众面前唱歌时,是同一张脸。
沙哑的声音渐渐松解。像丝线散开一样,一点一点混进从外面涌来的四万人的声音里。而纳林歌唱的声音,却相反地沉向了幽暗的水底。传来了一声深沉的响动,像沉重的门被关上。
耳机里,诺亚说:
“我里面妈妈的声音,也会一起走。”
“诺亚……”
“没关系。我是诺亚。”
周围细小的气息们,一齐开始向上升腾。像光的泡沫,耀眼夺目。
*
在舞台上,纳林睁开了眼睛。
北边夜空的暗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惨叫。那声音像远处的汽笛。随后,啪地断掉了。
观众席上的红光,从边缘开始渐渐变回白色。纸袋也好,布袋也好,都从里面被染上了柔和的白。
“声音恢复了。竞技场里的四百三十七人。昨晚街上的一千九百七十一人。今晚的八百一十六人。全员,都恢复了。”
前排,刚才那个男人正按着自己的喉咙。然后,用沙哑的嗓音喊出了什么。身旁的女孩子扑上去抱住了他。
“运河里的黑水已经看不见了。电波,全部停止了。”
“……结束了?”
“结束了。”
派琳把脸埋在纳林的肩头,放声大哭。铁架上,咪咪一动不动地低头望着这边。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四万支白色的光,缓缓地摇曳。
纳林朝着观众席,向前迈了一步。
再一次,和大家一起唱那一句吧。替妈妈唱。像往常一样,笑着。
纳林吸了一口气,张开了嘴。
歌声,没有出来。
出来的,只有微弱的气息声。
── 第6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