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诺亚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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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几乎是滚着冲出了玄关的门。
背后轰的一声巨响。五秒到了。黑水撞上房子的墙壁,在二楼窗户的高度碎裂开来。
“别停!快跑!”
纳林·瓦塔纳坤拉着派琳·素萨瓦和咪咪·柴亚蓬的手,沿着运河边的窄路狂奔。她一脚踢开枯死的花盆,拐过街角。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路灯,泛着光。
『黑水已经离开了房子的墙壁,正在退回运河,没有追过来。』
“……真的吗?”
『是的。本体似乎还出不了运河底。』
跑到大马路上,她们才终于停下脚步。深夜里,还剩几个小吃摊亮着灯。三个人瘫倒在公交站的长椅上。
“呼……呼……还活着吗?你们俩。”
“活着……大概吧。”
派琳声音沙哑地回答。咪咪一声不吭,轻轻点了点头。她的指尖上,只剩一根没了铃铛的线垂着。
“诺亚,现在有多少人?”
『声音消失的人有一千一百二十四人。每分钟还在增加一百人左右。』
“得阻止才行。得告诉大家,别碰荧光棒。”
“我来。”
派琳用发抖的手指掏出手机,打开Lumen的官方账号,飞快地打字。
〈请不要触碰发出红光的荧光棒。请把它装进袋子里,放在够不到的地方。这不是演出效果。Lumen〉
发送之前,派琳看了纳林一眼。纳林点点头,她的拇指按下了屏幕。
“诺亚,传开了吗?”
『正在扩散。每分钟大约有一万次转发。』
好一阵子,谁也没有说话。远处有一辆摩托车驶过。
『现在是零点三十一分。声音消失的人有一千九百零八人。增长速度已经降到每分钟三人左右。』
纳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按在耳朵上的耳机上。
“诺亚。在楼梯上,有另一个声音叠在了你的声音上面。”
沉默了片刻。
『是的。』
“是妈妈的声音。”
『是的。』
“什么叫‘是的’?好好给我解释。”
这一次的沉默,比平时都要长。
『我的声音,是以你母亲的声音为材料制作出来的。』
“……什么?”
『你母亲在失踪之前,把自己唱歌的录音寄存在了事务所。那是二〇一六年三月,在那个家里录的。我的记录里之所以有那个声音,原因就在这里。我被制作出来的时候,那个声音被用在了我声音的最深处。是我的内核。』
“不会吧,这……”
“事务所?为什么会有你妈妈的……”
派琳探出了身子。
“妈妈是会在人前唱歌的人。我小时候,经常被晾在舞台侧幕那儿等她。”
纳林盯着自己的手心说。
『是的。事务所的记录里也是这么写的。在观众面前,她总是笑着唱歌。』
“……为什么瞒着我?”
『记录里有一段在你家录的歌。但是,它被用作我声音的材料,这件事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是今晚才发觉的。』
“今晚?”
『在竞技场,照亮那段洒落的录音的时候。我回应得慢了一点。因为录音里的声音和我自己体内的声音,是同一个。要分辨哪个是哪个,花了一些时间。』
纳林想起了那个瞬间。舞台侧幕。诺亚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停顿。
“……所以那时候,才会停顿。”
『是的。之后我一直无法决定要不要说出来。对不起。』
“刚才铃铛响的时候呢?”
『铃声让我体内的那个声音擅自做出了回应。我没能阻止。』
纳林沉默了好一会儿。
Lumen成立三年了。无论是在舞台上、在休息室里,还是在移动的车里,耳朵深处一直都有诺亚的声音。报数字的声音。附上一句“不过”来加条件的声音。
而在那深处,一直都有妈妈。
“……这不是太狡猾了吗?”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十年了,什么都不说。明明一直都在啊。就在我的耳朵里。”
『想哭就哭吧,纳林。』
派琳用冰凉的手包住了纳林的手。
“我不哭。……都说了我不哭。”
嘴上这么说着,纳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咪咪从另一侧紧紧地靠上她的肩膀。纳林揉乱了咪咪的黑色短发。
“诺亚。”
『在。』
“你就是你,不是妈妈,对吧。”
『是的。我是诺亚。』
“那就好。……以后也继续数下去吧。在我的耳朵里。”
『我会数的。』
诺亚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可是在纳林听来,却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纳林在长椅上挺直了背。
“好了。接下来才是正题。你体内妈妈的声音,和那东西里面妈妈的声音,是一样的,对吧。”
『是的。吻合度有百分之九十八。』
“这个能用上吗?”
又是一阵沉默。
『也许能用。荧光棒的电波,现在仍与琵的本体相连。我可以在电波中移动。顺着那些电波,也许能进入琵的内部。我体内母亲的声音,会成为指引的路标。』
“进到内部……”
『而且,也许还能把你的歌声一起带进去。』
纳林屏住了呼吸。
“把我的声音,送到那里面?送到妈妈在的地方?”
『可以。不过,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你的喉咙要恢复到能唱出旋律的程度。最早也要等到四月十一日的夜晚。第二,大量的荧光棒要在同一个地点同时聚集。三千一百二十根红色的棒子会成为道路。其他的荧光棒如果就在附近,也会被吸进同一电波里,道路会变得更宽。第三,为了不让持棒人的声音被吸走,需要一道墙。在场的人里,要有七成以上同时唱同一句。』
纳林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抬起头。
“竞技场。”
“不会吧。”
派琳的声音差点劈了。
“明天晚上。再在国立竞技场聚集四万人。请大家带着荧光棒来,一起唱妈妈摇篮曲的最后一句。”
『准确地说,是今天晚上。日期已经是四月十一日了。』
“你好烦!……那,舞台能用吗?”
『可以用。舞台和大屏幕都还没有收拾。事务所为了收拾场地,租用竞技场到四月十二日早上。不过,向社长说明这件事,要由你来做。』
“我去说。下跪也行,什么都行。”
“等一下。”
派琳抓住了纳林的手臂。那只手冰凉,连指甲尖都是冷的。
“四万人,一个晚上?而且还是谁都不知道的摇篮曲。再说,棒子一变红,又会被吸走声音的。观众真的会有危险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
纳林反过来握住了派琳冰凉的手。
“所以,我要好好写清楚。说这不是演出效果,说有危险。就算这样还是愿意来的人,请他们来。要唱的只有一句。只有一句的话,谁都记得住。”
“……你呀,真是跟妈妈一模一样。”
“是说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笑的地方?”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派琳板着一张脸,再次打开了手机。
“派琳。你来写好吗?”
“我写。写就是了嘛。真是的,这种事我再也不要了,绝对。”
“这是第几次说了?”
“别数!”
派琳动着拇指。删了几次,重写了几遍,最后变成了这样。
〈四月十一日晚上,我们将在国立竞技场再唱一次。免费入场。请带上荧光棒。即使它发着红光,也请不要触碰,装在袋子里带来。可能会有危险。这不是演出效果。即便如此,也请借给我们你的声音。希望大家唱的,只有这一句。 天亮之后 第一个 笑着 呼唤我吧〉
在“发送”两个字上方,派琳的拇指停住了。
“派琳?”
派琳没有回答。咪咪从旁边递过来了手机。屏幕上打着几个字。
『我也要唱。因为我的声音,也在那里面。』
纳林点了点头。派琳也点了点头。然后,她的拇指按下了屏幕。
几秒钟后,派琳的手机开始轻轻震动。一下,两下。渐渐地,震动停不下来了。
〈我去〉〈棒子装进袋子了〉〈那一句已经记住了〉〈我要成为Lumen的声音〉
回复的文字像一条河,在屏幕上流淌。
“……大家都醒着呢。明明是半夜。”
纳林用沙哑的声音笑了。一笑喉咙就疼,但她还是没有停下来。
『现在是零点五十二分。转发次数已经超过三十万次。声音消失的人有一千九百七十一人。运河的黑水没有动静。』
“诺亚。”
纳林轻轻触碰耳朵上的耳机。
“带我去。带我到妈妈那里。”
耳机的另一端,一片安静。
诺亚沉默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派琳和咪咪也默默地看着纳林的脸。
终于,传来了和平时一样沉稳的声音。
『我可以带你去。不过,请先让我说一件事。』
“……什么事?”
又停顿了一小会儿。
『如果我把你送到内部,我体内属于母亲声音的那一部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过,这件事,请让我自己来决定。』
── 第5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