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后一枚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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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的水,不动了。
方才,黑色的水面上还摇曳着红点。那是对岸人家窗口亮起的发光棒的红光。无数红点倏地停住,随后缓缓朝这边漂来,明明没有风,却像在水面上滑行。
“午夜零点零一分。”
耳机和掌心的手机里,同时传出诺亚的声音。
“从拿起红色发光棒的人开始,声音渐渐消失了。目前是六十八人。”
“拿起发光棒的人……?”
纳林·瓦塔纳坤探出身子。运河对面的阳台上,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正握着一根发着红光的棒子,一脸纳闷地挥着。
她的嘴猛地张大,像是要喊什么。
却没有任何声音。
女人按住了自己的喉咙。那动作,和在体育场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不行,快放手!把它放下!”
纳林喊道。沙哑的嗓音没飘出半条运河宽,就散了。
隔壁的人家,再隔壁的人家,窗边都站起了人影。半夜里突然亮起红光的棒子,大家都带着一副“这是什么”的表情拿了起来。
“一百五十二人。每分钟大约增加一百人。”
“骗人的吧……这大半夜的……!”
派琳·素萨瓦抓住了纳林的手臂。那只手冷得连指尖都冰凉。
“唱吧,纳林。我和你一起。嗓子再哑,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我知道!”
纳林吸了一口气。摇篮曲的第一句。睡吧,睡吧。
唱到第二个音,喉咙缩紧了。发出的声音像在摩擦纸张,随即变成了咳嗽。旁边的派琳也在同一个地方哽住了。那只是一缕够不上歌声的沙哑气息。
“诺亚……!就没有办法吗?”
“没有。二位的嗓子才休息了大约两个小时。而且,要筑起那面墙,需要在场的人有七成以上同时唱同一句。光靠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守不住全城的声音。”
“那到底该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运河的水面隆了起来。
黑水把所有红点都聚到一起,像一座小山似的拱起。它没有形状,只是庞大,比这座房子还大。在水流摩擦的声响深处,纳林仿佛听见了许许多多人发不出声音的喘息。
“距离窗户二十五米,正在向这边逼近。”
纳林把抱着的蓝色笔记本放在桌上。
“……我去。”
“哈?你说什么呢。”
“妈妈是献出了歌声,才把那东西封住的吧。那么,用我的声音也……”
“笨蛋!就凭你那副沙哑的嗓子?真是笨蛋!”
派琳的声音沙哑着,劈了叉。
纳林刚把脚踏上窗框,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喂……放开我!”
是咪咪·柴亚蓬。她那细细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咪咪把纳林拉回屋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拇指飞快地动起来,然后把屏幕递到纳林眼前。
“不行。连纳林也不要消失。”
“咪咪……?”
咪咪收回屏幕,又打起字来。她的表情依旧一动不动,可拇指始终没有停下。
“我不说话的原因。一直没能说出口。十年前的四月十日。我九岁。从奶奶的寺庙回来的路上,我走在这条运河边。”
“十年前……四月十日。”
纳林看向桌上的笔记本。“今晚,我去”。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个日期。
咪咪的拇指又动了。
“黑色的水把我拖进了运河。它灌进我嘴里,把我的声音带走了。我想喊,却发不出声。”
派琳用双手捂住了嘴。
“这时,一个女人来了。她跳进水里,把我推上了岸。一边唱着那首歌。”
“那首歌是……”
咪咪只打了一行。
“睡吧,睡吧,小小的船”
纳林的指尖变得冰凉。
“那个人想帮我把声音夺回来。可是,只夺回了唱歌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还在那东西里面。奶奶是这么说的。我的脸,也是从那晚起就动不了了。”
“所以……你能唱歌,却不能说话?”
咪咪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岸上看着。那个人在水里,一直在唱。后来,就看不见了。”
纳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十年了。母亲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才消失,她一直不知道。还装作不想知道。而答案,竟然就在每天站在身旁跳舞的这个女孩的手机里。
“……妈妈最后救的人,是咪咪啊。”
咪咪又打了一段。
“后来奶奶告诉我,她是瓦塔纳坤家的人,还说有一个女儿。所以我进了Lumen。我想待在纳林身边。因为我一直没能对她说谢谢。”
纳林身旁的派琳吸了吸鼻子。
“派琳,你哭得也太早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咪咪。我们明明一直在一起的。”
纳林也凑近,看着咪咪的脸。
“你一直一个人扛着吗?”
咪咪的拇指犹豫了一下,才又动起来。
“我怕说了,纳林会哭。”
“……我才没哭。”
话出口,声音抖得厉害。纳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一把将咪咪拉过来,紧紧抱住。
咪咪的身体小小的,轻轻的。短短的黑发蹭着纳林的脸颊。
“我替妈妈说一句。……谢谢你活下来,咪咪。”
咪咪的脸依旧纹丝不动,眼里却滑落了一道泪。纳林像派琳平时那样,把咪咪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咪咪任她揉着。
“你说话的声音,我一定帮你夺回来。连同妈妈的那一份。”
“午夜零点九分。”
诺亚的声音依旧沉稳。
“声音消失的人,共八百六十人。黑水距离窗户十米。”
窗外,水山像崩塌一般向前倒来。它越过草丛,撞上房子的外墙。楼下的窗玻璃嗡嗡震响。黑水沿着墙壁往上爬,窗框里映出了红光。
“快逃!派琳、咪咪!”
“楼梯太暗,看不见……!”
派琳用手机的灯照过去,可手在发抖,光圈乱晃。
咪咪忽地从纳林怀里挣出来,站到窗前,一只手高高举起。她的指尖上,最后一枚铃铛微微发着光。
“咪咪,那是最后一个了吧!我不是说过,今晚不用再用了吗!”
咪咪用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地敲着屏幕。
“已经不是今晚了。”
屏幕上方的角落里,显示着日期。四月十一日。
咪咪挥动了手指。
叮铃,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
黑水停住了。就在窗框正下方,像照片一样凝固了,连飞溅的水花都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运河对面的阳台上,刚才那个女人“啊”地叫出了声。沙哑而短促,但确确实实是声音。
咪咪的指尖上,只剩下了一根线。
“……停住了。”
“已停住。能维持的时间,最长五秒。请快跑。不过下楼梯时,请照亮脚下。”
纳林一手拉着派琳,一手拉着咪咪,冲出了房间。
刚要两级并作一级地跑下楼梯,纳林差点停住了脚步。
刚才的声音。
耳机里传来的诺亚的声音上,叠着另一个声音。只有短短一瞬。低沉,微微沙哑,是女人的声音。话尾像轻轻吐了口气,带着笑意。
那是在后台的扬声器里听到过的声音。是每晚在床边听到的声音。
“纳林。还剩两秒。”
从耳机里传来的,已经是平常的诺亚的声音了。
── 第4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