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滿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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軋啦啦啦,頭頂上響起了車輪聲。
昭和五十七年六月十二日,星期六的中午。幸江在工房後面的曬場,雙手拉著粗粗的麻繩。曬台兩側,像鐵軌一樣架著兩根圓木。釘了鍍鋅鐵皮的木框,正沿著圓木慢慢滑過來。
沙丘上,剛從學校回來的進嘴裡還叼著哨子。方才那一聲長長的哨音,是下雨的信號。從西邊的海上,灰色的雲眼看著愈湧愈厚。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了」
繩子勒進了手心。屋頂的木框蓋滿曬台的時候,大顆大顆的雨點劈啪地打在鐵皮上。
台上一共擺著三塊曬板。板上的白星,一粒也沒有淋濕。
昭夫晃著捲髮,從工房門口跑了過來。
「姊,妳一個人就拉動了哦!真是服了,我根本沒有出場的機會啊」
「呵呵。我連板子都沒有碰過喔」
屋頂木框的兩側,垂著用藍靛染成的厚帆布。就連橫著打來的雨,也被布擋了下來。
五月底做出這座屋頂的,是舟木寅次。
「德哥。要昭夫小子一個人抱著板子在沙地上跑,太苛了。讓屋頂去跑不就得了」
寅次這麼說的時候,德治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櫟木拐杖在沙地上咚地敲了一下。
「哼。只要不碰板子,幸江要拉就讓她拉」
帆布是柏木洋平送來的。聽說厚布多染幾遍藍靛,織目就會變密,不容易透雨。
*
六月初,德治從倉庫最裡面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副玉殼。比尺玉小了一圈。外側貼了大約一半的紙,乾掉的漿糊上,留著粗粗的指痕。
幸江的目光,從那指痕上移不開。
「爸,這是……」
「修司試著做的球。做了兩個。有一個,四年前的八月五日放掉了」
「那個……下雨的夜晚,白色的菊花」
「這是剩下的。今年,把白色填進去」
「填白色嗎?為什麼呢」
「哼。八月七日的晚上再說」
金色的星已經在倉庫裡完全乾透了。但是白色的星還沒有。昭夫照著德治口授的配方秤量藥料,從六月五日開始曬。工房的牆上,又掛起了日曆。只有晴朗、曬滿一整天的日子,才用鉛筆畫上圈。
「七月三十一日,把金色和白色一起封起來。在那之前,圈得有二十一個」
這是德治定下的日子。
〈那個白色的,是為了幸江做的。還在半途〉
四年前的夜晚,在海灘上,修司這麼說過。幸江小心不碰到指痕,把玉殼輕輕放回了架上。
*
七月十日,星期六的傍晚。正屋的廊下,人排得滿滿的。
廊下正中間,放著兩副沒裝火藥的玉殼。大的是敏子的金色玉球,小的是修司的白色試作玉。兩個都還沒貼完紙。沒有火藥的玉殼,在工房外面誰都可以碰。這是德治說的。
幸江把小玉殼放在膝上。在修司的指痕上,輕輕蓋上一張抹開漿糊的紙。紙底下,指痕的形狀隱隱浮了出來。
〈修司,我再從上面貼一層喔〉
啪嗒一聲,一滴淚落在紙上。幸江呵呵地笑著,用指尖按住了。
「來吧。金色的這個,請大家一人貼一張」
第一個伸手的,是敏子。她低下戴著紅色髮網的頭,湊近看大玉殼。
「妳啊,幸江!要我替我那顆牙齒玉球貼紙嗎。這種事,哪有不哭的啊,真是的……」
「呵呵。您已經在哭了喔,敏子」
敏子用圍裙擦了擦臉,才用粗手指啪地貼上一張紙。有點歪了。
接下來是鷗亭的鴨下銀藏。今天沒戴廚師帽,而是在光溜溜的頭上包了一條白毛巾。
「哎呀,比刀叉難多了。換成宮內先生,三天就學會了吧」
「我先生的話,一定會把紙貼反。故意的」
銀藏晃著白鬍子笑了。接著,用小小的手把紙的皺褶仔細地撫平。
寅次把長長的身子折起來蹲下。耳朵上的鉛筆,啪地掉在廊下。
「跟木匠的漿糊不一樣,不好上手啊。修仔的話,一定是嘴裡咬著釘子,邊說『才怪才怪』邊貼吧」
「是的。然後,大概會有三張紙不知去向」
寅次把本來就下垂的細眼睛垂得更低,笑了起來,把紙從邊到角都貼得服服貼貼。
千鶴和進並排,兩個人一起拿著一張紙。
「宮內同學,你那邊歪了喔」
「才沒歪!是千鶴妳那邊在拉啦!」
紙從兩人的手裡,筆直地貼上了玉殼。中學的藏青水手服和黑色立領制服,肩並著肩。
最後,洋平重新坐好。用手腕以下都染成藍色的手拿起刷子。
「呃,這個嘛。希望藍色不要染上去才好」
「如果洗了也掉不了,那紙上也不會染到的」
「說得也是。……我這雙手,也就只有這點長處了,真是的」
洋平貼的那一張,比哪一張都平整沒有皺紋。幸江接過刷子時,指尖輕輕碰到了。洋平倏地縮回了手。
「八月七日之前,我什麼都不說。今天只談漿糊」
「……好的。只談漿糊呢」
幸江笑了。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左手無名指上,細細的金戒指在夕陽下閃著光。她沒有藏起來。
廊下的一角,德治把菸管橫叼在嘴角朝上翹著。
「哼。滿城的手,都貼上去了啊」
「就是啊,師傅。事到如今,這就不是宮內的玉,而是全鎮的玉了」
昭夫推了推眼鏡,嘿嘿地笑。那笑聲到一半變小了。到了秋天,昭夫就不在這個廊下了。沒有人提起這件事。只有敏子又用圍裙遮住了臉。
*
日曆上的圈,慢慢地增加。
七月三日是十一個。十七日是十七個。梅雨在二十日過後結束了。這段期間,進的長哨響了七次,幸江每次都去拉麻繩。手心上,留下了紅紅的繩痕。到了夜裡,進會幫那雙手塗上敏子送來的藥膏。
「媽媽的手,變得跟爸爸的手一樣了耶」
「哎呀。可是沒有燙傷的斑點喔」
「可是,粗粗的啊」
二十四日的夜裡,圈數到了十九個。
*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三的午後。工房的土間,立著一座梯子。德治在寅次架好的支柱旁邊,抓著橫木。梯腳由昭夫和進從兩側扶住。
幸江站在門口,屏住了呼吸。
一階。兩階。五月的時候,就是在這裡停住的。
德治沒有停。第三階,第四階。小小圓圓的背上,滲出了汗。聽得見他咬緊菸管的咯吱聲。最後一階,手搭上去的時候,頭已經到了梁的高度。
德治在那裡瞇起左眼,在梁上摸了一把。
「哼。上來了」
「爺爺,好厲害!」
進的聲音,在工房裡迴響。下來的德治,在梯子旁邊坐下。然後,朝進招了招手。
「進。我來說說陸上的任務」
「嗯!」
「從台船上,手電筒會閃三下。那是輪到宮內的信號。到時候,你從岸上回一道光。意思是『看著呢』。然後吹哨。短的兩聲,長的一聲」
「看上面……」
「就是讓整個海岸的人抬頭往上看的任務。修也是從十二歲那年夏天開始做的。跟你同歲」
進用雙手緊緊握住脖子上的哨子。原本圓滾滾的臉頰,稍微瘦了一些。不過,嘴巴抿成ㄣ字形發抖的模樣,還是跟從前一樣。
「跟爸爸一樣的任務……」
「哼。哨子不響,宮內的煙火就開始不了。別搞砸了」
「才不會搞砸!」
幸江在門口握緊了圍裙。
「爸,謝謝您」
「謝,留到八月七日再說」
德治這麼說著,抓住昭夫的肩膀站了起來。
*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四的傍晚。德治走到曬場,抓起一小撮白星,在指間轉了轉。把耳朵湊近。
沙沙,傳來輕輕的聲音。
「哼。乾了」
昭夫在日曆上,畫了第二十一個圈。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六。德治和昭夫從早上就關在工房裡,從裡面上了鎖。幸江和進並肩坐在門外的石階上等著。松林裡的蟬,一齊鳴叫著。
傍晚,傳來了鎖打開的聲音。
德治的臂彎裡,抱著一顆大玉。昭夫的臂彎裡,抱著一顆小了一圈的玉。兩顆都貼了層層疊疊的茶色紙,滿城的手所貼的紙,已經看不見了。
〈就算藏起來,你們也好好地在裡面呢〉
幸江沒有碰玉,只在胸前合起了雙手。
「爸,白色的玉,是什麼信號呢」
德治看著小的那一顆。他那混濁發白的右眼,和銳利的左眼。
「無線電要是死了,就放一發白的。是我和修說好的事」
「可是,今年的無線電……」
「哼。今年的無線電,不會死。就算這樣,還是要放」
德治說完就閉上了嘴,拄著拐杖回正屋去了。昭夫也只是推了推眼鏡,什麼也沒說。
旁邊,進叼起了哨子。嗶、嗶、嗶——。
「……好的。我會看上面的」
幸江抬起了頭。夏日傍晚的天空中,有一朵雲,以分成兩半的腦袋形狀飄過。
離八月七日,還有七天。
── 第26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