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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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也一起看這場煙火吧。」那是她與丈夫許下的最後一個約定。
昭和五十三年八月五日,星期六的夜晚。戶浦町的海上煙火大會,離結束只剩不多時間了。
宮內幸江站在堤防上仰望夜空。及肩以下的黑髮燙成柔和的波浪,在頸後攏成一束,用玳瑁色的髮夾別住。她膚色白皙,臉微長,一雙內雙的黑眼睛。身上是碎花短袖襯衫,配深藍色的傘裙,外頭繫著白圍裙。夜風撫過她豐腴的身子。紅色木屐帶的木屐尖前,夜裡的海黑沉沉地搖晃著。港口外的海面上浮著兩艘駁船。右邊那艘上,有她的丈夫宮內修司。那是城鎮邊上小煙火工坊「宮內煙火」今年分到的位置。
「媽媽,下一個呢?下一個呢?」
牽著她手的宮內進蹦蹦跳跳。八歲的兒子,細瘦的手腳曬得黑黝黝。圓滾滾的臉頰,骨碌碌轉的黑眼睛。剃了鬢角的娃娃頭上有兩個髮旋,只有那兩處的頭髮直直豎著。掛在脖子上的黃色鐵皮哨子,隨著他每一跳便喀啦喀啦作響。
「哎呀,跳成這樣,會從堤防上掉下去喔。」
「才不會掉!因為下一個就輪到爸爸了嘛!」
上排一顆門牙掉了,缺口的縫隙裡漏出嘶的一聲氣音。幸江笑了笑,重新握緊那隻汗濕的小手。
就在這時,風變了。
原本溫溫的海風,驟然冷了下來。潮水的氣味裡,混進了帶著泥土味的雨腥。遠海的天空閃過一片白光,稍遲了一會兒,低沉的轟隆聲在肚腹間震動。
一滴落在額頭上。下一瞬間,嘩的一聲,驟雨降下了。
堤防上到處響起尖叫。有人用團扇遮著頭奔跑,有人抱著草蓆摔了一跤。強風夾著雨,從旁邊拍打著臉。幸江把進拉到身邊,望向海上。
右邊那艘駁船的燈,忽地滅了。
她的呼吸停住了。
「進,我們跑吧!」
「要去哪裡!」
「漁會的小屋。爺爺在那裡呢!」
木屐在濕滑的石頭上打滑。幸江一手提起裙襬,另一手拉著進,朝堤防盡頭跑了大約五十公尺。
*
光禿禿的燈泡底下,宮內德治緊抓著無線電。
他是修司的父親,也是宮內煙火的師傅。個子比幸江稍矮,背是駝的。剪得短短的白髮,頭頂已經稀疏。細長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右眼因為從前的一次意外,白濁了;嘴角左邊,叼著一如往常沒點火的菸斗。握著無線電的左手,只有小指是短的。唯獨剩下的那隻黑色左眼,像刀刃般銳利地閃著光。幸江被這隻左眼盯著時,即便嫁過來到今年冬天就滿十年了,背脊還是會不自覺地挺直一些。
「宮內的駁船,聽得到嗎?昭夫,回話。」
無線電只是沙沙地響著,像下雨一般。德治轉動旋鈕。刷的一聲雜音裂開,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闖了進來。
「……這裡……駁船……大哥……大哥他……」
聲音就在那裡驀地斷了。是見習工樋口昭夫的聲音。
「昭夫!修怎麼了!」
沒有回應。只有雨敲打小屋屋頂的聲音,吵得讓人受不了地持續著。
「爸,修司他……」
「哼。等著。」
德治簡短地說完,又把耳朵湊近無線電。
幸江把額頭貼在窗上,望向海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抓著圍裙的進的手,在發抖。
「沒事的,進。爸爸呀,海上的事沒有他不懂的。」
她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嗯。」
進用雙手緊緊握住脖子上的哨子。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雨聲變弱了。雲層裂開,海上的黑暗淡了一些。
就在這時,從海上傳來「咚」的一聲,直達腹底。
一道光筆直地升起,在高處綻放開來。是一朵純白的菊花。成百上千道細細的光絲,緩緩垂落,映在黑色的海面上。沒有任何別的顏色。只有白,鋪滿了雨後的整片天空。
岸上到處響起了歡呼聲。
「爸,那是……」
「是白菊。無線電要是死了,就放一發白的。我跟修說好的。是平安的信號。」
德治說完,重新叼好了菸斗。
幸江的膝蓋,一下子沒了力氣。
「太好了……」
「好厲害!爸爸的煙火,好厲害!」
進跳了起來,嘶地漏出一口氣。
*
大約一小時後,雨完全停了。一艘小船從駁船那邊回來,橫靠在碼頭邊。
最先跳下船的是修司。他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是個大塊頭,肩膀和胸膛都厚實。曬得赤銅色的皮膚,留著短短的平頭。下巴方正、顴骨寬闊,兩道粗眉幾乎連在一起。眼睛圓睜睜的,褐色很重。藏青色的法被、白色的肚圍、灰色的燈籠褲,連腳上的地下足袋,全都濕透了。
修司一發現幸江,就咧開嘴,露出滿口白牙笑了。
「哎,沒事啦。」
「怎麼會沒事呢!」
她出口的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吃驚。
「燈滅了,無線電也斷了,昭夫只說了句大哥就沒了聲音……我,我……」
說著說著,眼淚簌簌地掉下來。是在責備還是在哭,連她自己也分不清。修司一臉為難,抓著濕漉漉的平頭,搔得沙沙響。
「對不起啦,小幸。雨把駁船的電池弄壞了。無線電也全濕透了啦。」
後頭又有一個人下了船。是樋口昭夫。個子偏矮,圓滾滾的微胖身材。捲髮吸了雨水,比平常蓬得更大。紅通通的圓臉上,眉毛細細的,眼睛小小黑黑的。金框的四方眼鏡滑到了鼻尖。脖子上用繩子掛著一台小小的電晶體收音機。每回看到這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幸江總覺得像是多了個弟弟。
「真是的,受不了。大哥啊,在雨裡頭跑到炮筒那邊去,說剩下的煙火彈要一顆一顆確認有沒有濕,怎麼勸都不聽。我才說了『大哥』兩個字,無線電就斷了,嚇得我魂都快飛了啦。」
「昭夫,不要多嘴。」
修司圓睜著眼瞪過去,昭夫推了推眼鏡,縮起脖子。
「真是的……修司,你也真是……」
幸江用圍裙按著眼睛,進撲上去抱住父親的腰。
「爸爸,好厲害!白色的那個,是最大的一朵!」
修司笑著,就這樣渾身濕透地把進高高抱了起來。進開心地吹起哨子。嗶的一聲高亢的聲音,在雨後的港口迴盪。
德治什麼也沒說,帶著昭夫回去收拾了。
*
夜深了。已經沒有人的海灘上,一家三口並肩坐著。
沙子還是濕的,涼涼的。雲全都散去了,露出了星星。放完煙火後的火藥味,隨著潮風隱約飄來。修司脫下法被擰乾,披在肩上。進把頭枕在幸江的膝上,半睡半醒。
「剛才對不起喔,我那樣大聲嚷嚷。」
「沒事啦。被罵是應該的。倒是啊,小幸。」
修司望著海面,低聲說。
「那朵白的,是為了小幸做的。還只做到一半。明年的會更好。」
「哎呀,為了我嗎?」
「嗯。光是白的,還不夠。其實還需要更多顏色。……幹嘛,不准笑。」
「呵呵。我沒笑呀。」
嘴上這麼說,幸江的眼睛卻已經瞇成了一條線。修司又搔了搔頭,接著把大手伸了過來。只豎著小指。
「明年也一起看這場煙火吧。」
手背上,被火星燙出的白色疤痕,一點一點地留著。幸江把自己的小指勾上了那根小指。又粗又燙,帶著一點火藥的氣味。
「好。說定了喔。」
膝上,進動了動身子。
「好賴皮……我也要……」
「呵呵。那進也來吧。」
「好。三個人。」
三根小指,在星空下勾在了一起。
*
回家的路要穿過城鎮邊上的松林。修司背著睡著的進。松枝在夜風中沙沙作響,腳下的松針軟軟地陷下去。
忽然,修司輕輕咳了一聲。他一手托著進,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摀住嘴。咳了兩聲,三聲。
「咦,感冒了嗎?」
「沒事啦,只是淋了雨而已。」
修司把毛巾掛回脖子上,從腰間的皮革小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丟進嘴裡。清涼的氣味,在夜裡的松林中散開。是平常那個味道。幸江沒有再多問。
*
隔天早上,八月六日,星期日。
幸江收拾完早飯後,把晾在簷廊上的修司的法被收了進來。過了一夜,還是濕濕沉沉的。背上圓圈裡「宮」字的四周,被潮水泛出一層白粉。她蹲到洗衣盆前,打算重洗一次。
內側的口袋裡,有個硬硬的東西。
「哎呀,又什麼東西忘了拿出來……」
掏出來的,是一個吸了雨水而起了波浪皺褶的白信封。封面上印著藍色的字。
縣立醫院。
幸江細細的眉毛垂成了八字。封口已經拆開了。她輕輕抽出裡頭的紙,墨水有些暈開了,但字還讀得出來。
宮內修司先生 內科 下次預約 八月二十一日(一)上午十點
「下次」這兩個字,讓她心頭一緊。這就表示,他已經去過一次了。
〈八月二十一日……〉
從院子那邊,傳來進的笑聲。看來是修司在井邊,拿水潑著進。
「喂,別跑!怕什麼,夏天嘛,一下子就乾啦!」
是和平常一樣的大嗓門。
去縣立醫院的事,修司一個字也沒提過。
幸江把信封按在胸口,好一會兒動彈不得。洗衣盆的水面上,映著夏日早晨白白的天空。
── 第1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