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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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糖底下有爸爸的字!”
屋里传来进的大嗓门。
八月十三日,星期一的傍晚。幸江蹲在门口,烧着盂兰盆节的迎魂火。麻秆噼啪作响,白烟朝松林那边飘去。
“爸,火就拜托您了。”
幸江把火交给德治,快步跑向佛龛。
照片旁边,皮质小物件盒的边上,放着那罐薄荷糖。是和小物件盒一起从医院送回来的。进说这是爸爸的糖,不许碰,所以直到今天,谁也没打开过盖子。今晚要给回家的爸爸供上一颗,进便自己把它打开了。
罐底沉着一张白纸,小小地叠着。正面是粗铅笔写的字。
给进。
字的末笔向右翘着。
“妈妈,你读。我手抖,不行。”
“……好,我来读。”
幸江轻轻展开了那张纸。
给进
糖吃了吗?一天一颗哦。
爸爸啊,最喜欢进的笛子。
你在医院走廊里吹的那一回,真是太棒了。
妈妈动不动就低头。到时候,就由进让她抬起头来。
进的小脸蛋,是爸爸的宝贝。
爸爸
还没读完,声音就哽住了。
“说太棒了……明明被医生骂了……”
进双手捧着那张纸,一遍又一遍地描着那些字。圆滚滚的脸蛋皱成了一团。
“呵呵。爸爸那时候,笑得整个三楼都听得见呢。”
“嗯……嗯……”
进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从罐里捏出一颗糖,放在照片前,又拿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一天一颗嘛。跟爸爸一人一半。”
清凉的气味在佛堂里散开。幸江把脸颊贴在进头上的两个发旋上。
〈那个人,早就知道这罐糖会回到家里来啊。〉
门口的迎魂火还在烧着。德治一直没离开火堆,用那只没有浑浊的左眼,定定地望着烟飘去的方向。
*
八月二十日,星期一,过了晌午。
幸江在工房里给玉皮糊纸,里边的工作台旁,昭夫正翻着考试用书。那本书因为筹备烟花大会,从六月起一直合着。离秋天的考试,只剩两个多月了。
忽然,昭夫哐当一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姐!师傅!”
金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昭夫的指间夹着一张叠成四折的信纸。
“火药规定那一章,最后一页里……是大哥的字!”
“修司的……”
“冬天我读了三遍,可没见过这个。绝对没有,绝对没有!”
幸江捏着纸的手停住了。冬天时,还没有。
“五月回家过夜的那晚,他一个人在这儿待了十来分钟。”
里边,德治把烟杆叼在嘴角不动了。昭夫用发抖的手展开信纸,念出声来。
给昭夫
读到这儿,看来你多少是认真的。
你的字难看,可你的手细致。
玉不是用字做的,是用手做的。所以,你会考上的。
考上了,就把宫内的玉接下去。老爹一个人,腰撑不住。
还有,替我跟老爹说一句。
老爹做的玉,一直是我最好的榜样。
当面说,他又要哼一声,所以写在这儿。
幸江和进,拜托你了。
大哥
昭夫念到最后,把纸按在胸口,蹲了下去。
“真服了……大哥他,早知道我翻这本书,是考试之前啊……”
“是啊。他知道昭夫一定会好好翻开的。”
“姐,我……”
说到这里,昭夫转向了里边。德治坐在工作台前,什么也没说。
“师傅。大哥让我转告的。”
“哼。听见了。”
“说师傅做的玉,一直是他最好的榜样。”
“……别说两遍。”
德治那只小指短了一截的左手,伸向了工作服的胸前口袋。里面早就什么也没有了。可德治还是隔着扁扁的口袋,用手掌用力按了一下。
“混账东西。……当面说的话,我才不会哼什么哼,一定好好听着的。”
话音的末尾哑了。德治背过圆圆的脊背,望向工房的窗外。
幸江手指上还沾着糨糊,就用两只手捂住了嘴。
*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二的夜晚。
一年前的这一天,修司穿着白色的开领衬衫,一个人坐上了公共汽车。
进睡着以后,幸江坐到了茶柜前。最上面的抽屉里,放着修司的字条和印章。葬礼之后,唯独这里,幸江怎么也没能打开。
〈给进的,是糖罐;给昭夫的,是考试用书。〉
那个人,把东西放在了那个人将来一定会打开的地方。
〈那么,我呢?〉
一拉开抽屉,就闻到了纸的气味。最上面有一只起了波纹的白信封。县立医院的。是一年前,从法被口袋里找出来的。
她抽出了预约单。正面的字,和去年见到的一样。她翻了过来。
背面写满了铅笔小字。
八月二十一日夜里
医生让我住院。我拒绝了。
坐在檐廊上,幸江起来了。她什么也没问医院的事,只是坐到了我旁边。
握住了她的手。是暖和的手。
要是告诉幸江,幸江的秋天,就会变成一张哭脸。
所以,我要笑。运动会也要跑。颜色的名字也要取。
幸江,你也笑着吧。
有这双手在,没有我,幸江也没事的。
幸江的手,是一双实实在在能支撑别人的手。
没事的,没事的啦。
幸江拿着那张纸,动弹不得。
那天夜里,修司说:只是天热罢了。他望着海,用大手包住了幸江的手。手背上烫伤的疤痕,粗糙地蹭过指尖。
那时候,这个人其实已经全都知道了。知道了,却决定笑。
“修司……”
她看着自己的手。糊纸的手指。轻抚进后背的手。往来于病房和工房、传递话语的手。
〈姐,简直就像大哥的手啊。〉
昭夫的声音,在心底深处回响。
“我这双手,真的撑住了吗?”
没有回答。敞开的檐廊外,夜里的涛声一阵阵涌来,又退去。
泪水啪嗒一声落在预约单上。幸江慌忙把纸拿远,随后又不再拿远了。她把纸抱在胸前,放声大哭。那是一年份的眼泪。
边哭,幸江边笑了。幸江,你也笑着吧。因为那个人这样写了。
*
十一月初,昭夫收到了考试合格的通知。
昭夫在工房门前挥舞着通知书,眼镜掉了三回。德治哼了一声,当晚在修司的照片前,久久地合着手。
*
昭和五十五年八月二日,星期六的夜晚。
堤坝上,今年也挤满了人。幸江坐在和去年同一个地方。
身旁,进脖子上挂着哨笛。掉了的门牙,已经完全长齐了。
海上的驳船上,有德治和昭夫。宫内的最后一发,按配方簿上“幸江之玉”那一页,由两位持有执照的人做成了。幸江今年也糊了纸,还盯着晾晒场的天空。
海面上,手电筒的光闪了三下。
“妈妈,看上面!”
啾、啾、啾——
笛声吹得笔直。
咚的一声,响声传到了腹底。高空中,一团雪白的光绽开了。光丝像柳枝一样垂落,变成了汽水色,变成了金鱼的肚皮,变成了进的小脸蛋。
幸江的右边,没有任何人。手,再也伸不出去了。
颜色一缕缕地,消失在黑色的海里。
泪水止不住。可幸江还是抬起了头。
〈我在看着幸江的脸呢。〉
所以,她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线。
“修司。今年我也好好地抬着头看呢。”
最后一道光消失后的夜空,幸江久久地仰望着。
── 第10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