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晾晒场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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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一声长长的哨音划过松林。
七月三日,星期二的下午。工房后面的晒场上,幸江掀起草帽的帽檐。
松林尽头的沙丘上,进正指着西边的天空。灰色的云从海那边一团团地鼓了起来。一声长哨,是雨云的信号。这是进放学回家后,和幸江两个人约好的信号。
幸江把工房的门大大地拉开。
“爸!要下雨了!”
『哼。昭夫,从右边那排开始搬。别叠着放。』
“好嘞!真是的,刚才还晒得火辣辣的呢。”
昭夫甩着卷曲的头发冲了出去,德治弓着圆圆的背跟在后面。
晒场的台子上,一共摆着十二块晒板。板上密密地摊着红豆大小的圆粒。那是装进烟花里的“星”。灰蒙蒙的,看上去每一颗都一个样。可是,汽水色、金鱼的肚皮、进的小脸蛋,都在这里面。
幸江不能碰那些板子。能接触火药的,只有持有执照的德治,和给他打下手的昭夫。所以幸江只是用双手按住被风吹得直晃的工房门。
最后一块板刚进门,大颗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哼。赶上了。』
“太好了……”
幸江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沙丘上跑下来的进,把淋得透湿的脑袋甩得直晃。
『妈妈,我可是好好吹了的!』
“嗯。进吹得最早了。”
工房的墙上挂着一本日历。德治用铅笔,只在晴了一整天、晒足了的日子上画圈。
昭夫推了推眼镜,数着圈的个数。
『今天只晒了半天,不能算数吧。整天晒足的,才八天呢。』
“三个星期是二十一天。还差十三天。二十五号开始装填。过了这个日子,球就封不上了。”
德治简短地说。幸江用手指顺着日历数过去。七月四号到二十四号,一共还剩二十一天。其中有十三天得是晴天。
〈晴吧。求求你了。〉
敲打屋顶的雨声,渐渐变大了。
*
名册的事,六月十八号早上就解决了。昭夫骑着自行车飞奔到镇公所,重新告知宫内烟火今年照常参加。他们的名字,从来没有从名册上被划掉过。
同一天,幸江把配方本的封底拿给德治看。最后,是雪的颜色。下面还有两道用力划的线。
德治把左眼凑近,看了很久。然后,他从第一页起,一页一页地翻配方本。翻到最后,又从头翻了一遍。
『哼。没有编号。』
“编号?”
『汽水色是二十三,金鱼的肚皮是九,进的小脸蛋是三十一。每一个,药的用量都写得清清楚楚。雪的颜色,什么都没有。样品也没有。』
“修司会不会在哪里留了字……”
『哼。要是有,我自己也想看。』
德治合上了配方本。
『听好了,幸江。配方本上没有的颜色,我做不出来。瞎碰着把药混在一起,整个球都得毁。白色、汽水色、金鱼的肚皮、进的小脸蛋。就到这儿了。』
“那,最后的颜色……就一直缺着吗?”
『是啊。阿修在想什么,连我也不知道。』
幸江凝视着配方本的茶色封面。
〈小雪你会明白的〉
在病房里,修司说了好多遍。可是,她不明白。无论怎么想,都不明白。
德治照着配方本,把剩下的星做了出来。白色的、汽水色的、金鱼肚皮色的、进的小脸蛋色的。能不能在八月之前晒干,就全看天了。只有最后那一种颜色的地方,依旧空着。
*
七月六日,星期五。从早上起就万里无云。
幸江坐在晒场边上松树的树荫下,坐在一只倒扣的水桶上。围裙口袋里装着记账的手册和秃了头的红铅笔。她在手册的空白页上,记下云的形状和时刻。有一只知了,用性急的声音叫了起来。空气里有松脂和被太阳晒烫的沙子的气味。
〈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在这里。〉
去年七月,修司也在同一个地方,戴着草帽守着星。她端麦茶过去,修司在沙地上摊开手脚躺成个大字,看着天笑了。
『看守啊,小雪,就是要跟天空做朋友。你瞧,那朵云,像进的脑袋。有两个发旋呢。』
“呵呵。云哪有什么发旋啊。”
『有的。你好好看。』
那时候,修司是不是已经去过医院了呢?是不是忍着肚子隐隐的疼痛,躺在那里的呢?
幸江抬头看天。白云缓缓地飘着。真的有一朵,像分成两半的脑袋一样的云。
“……真的,有两个发旋。”
话一出口,眼底就热了。幸江把帽檐压低,遮住了脸。
过了中午,德治来到晒场。他用指尖捏起板上的星滚一滚,再把耳朵凑近。据说干透的星,会发出沙沙的轻响。
德治在松树根旁坐下。白色粗布短褂的胸前口袋,鼓成一个方块。他那只小指很短的左手,又摸了过去。隔着口袋,按了一下。
自从葬礼结束,德治每天都穿着这件短褂。一次又一次,按着那个口袋。每一回,幸江都把目光移开。
放学回来的进从沙丘上下来,在德治旁边蹲下。
『爷爷,那里面装的什么呀?你总是按着它。』
“哼。护身符。”
『什么的护身符?』
“烟花的。”
『哦——那就是祈祷晴天的护身符啦!』
“……哼。是啊。”
德治用左眼望着天空。烟杆在嘴角轻轻颤抖着。
幸江握着红铅笔的手,停在手册上。
〈那个口袋里,装着修司的信。〉
最后,是雪的颜色。答案也许就在那里面。爸,请让我看看吧。话都到了喉咙口。
可是,她眼前浮现出从病房门缝里看到的修司的手。递出信封的,那只变得细瘦的手。微微颤抖的手。
〈要等到烟花那一夜。这是他的嘱托啊。〉
幸江紧紧攥住了红铅笔。然后,什么也没有问。
那天,日历上画上了第九个圈。
*
七月七日,星期六的傍晚。
廊檐下,靠着一根俊子拿来的竹子。红的、黄的彩纸许愿签,被海风吹得转个不停。
『小幸,来,玉米!刚煮好的!进儿,烫,小心点!』
“总是麻烦你,俊子姐。”
『你呀,都说了不用谢,真是的。』
进啃着玉米,在许愿签上写着大大的字。掉了牙的地方,漏出呼呼的气。
“进,你在写什么呀?”
『写好啦!妈妈,你看!』
许愿签上,用铅笔写着两行。
要晴天
爸爸的烟花,能放上天
“哎呀……”
幸江刚开口,俊子已经先哭了。她用围裙的一角捂住脸,宽厚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哎呀,真是的……进儿,你这孩子,写的是什么字啊……』
进愣愣地,来回看着俊子和许愿签。他以为自己写错了字,用手指一笔一笔地描。
“呵呵。没写错呀,进。写得真好。”
幸江摸了摸进的头。两个发旋,在手心里痒痒的。明明是在笑,许愿签上的字,却摇摇晃晃地模糊了。
这时,昭夫从工房走了过来。他双手捧着挂在脖子上的晶体管收音机。
『姐。你得听听这个。』
在沙沙的杂音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播报天气。南方海面生成了台风,下周中旬,有可能逼近这一带的海域。
廊檐下一片寂静。啃玉米的声音也停了。
“下周中旬……”
『十一号,或者十二号前后。要是来了,有两三天晒不成呢。』
昭夫连推眼镜都忘了,嘴里默默数着日历上的天数。
『真是的……太悬了。』
*
那天夜里,进爬起来看了三回竹子上的许愿签,才终于睡着。
幸江一个人坐在廊檐下。天上有好多星星。明天,一定是晴天。可是再往后,就不知道了。
要是修司,这种时候会说什么呢?
〈没事,别担心。〉
他一定会这么说。露出一口白牙。
幸江抱住膝盖。夜色中的海上,波声一遍遍涌来又退去。
她想起了十一年前的夏天。那是还没嫁过来之前,八月的烟花之夜。幸江二十二岁,和修司并排坐在堤坝的一头。修司刚刚结束烟花师的学徒期,那一年第一次得到机会,可以放上一发自己做的球。
每当烟花升起,周围的人们都抬头望天。可是幸江,却只顾看身旁修司的侧脸。被晒黑的脸颊,染上红的光、绿的光,一圈圈变换着颜色。
『小雪,别看我。看上面。』
“可是……我分不出哪一发是修司的烟花呀。”
『下一发。下一发,那个白色的。』
“咚”的一声,震得肚子发颤,白色的光在夜空中满满地绽开。细细的丝线缓缓垂落,映在海面上。幸江屏住呼吸,仰望着它。
烟花熄灭,天暗了下来。身旁,传来修司使劲挠头的声音。
『喂,小雪。我是放烟花的人。可是啊,烟花光放上去,还不算烟花。』
“……什么意思?”
『得有人看,才成其为烟花。所以……那个,怎么说呢。』
修司找了很久的话。
『小雪,请你一直,做看烟花的人吧。』
那天夜里,幸江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天很黑,也许修司没有看见。所以,她悄悄握住了他的手。那只大手滚烫,带着一点点火药的气味。
廊檐下,幸江看着自己的手。如今,已没有谁来握这只手了。
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在手心。想止也止不住。肩膀颤抖着,声音快要漏出来,幸江用围裙捂住了嘴。
抬头望去,夜空中只有星星。即便如此,幸江依然一直仰着脸。
〈得有人看,才成其为烟花。〉
修司的声音,混在波声里,在她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 第7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