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唱词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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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排成一列的十根发光棒,同时变成了红色。
这是一座没有观众的剧场。两千个座位,在黑暗中静得出奇。周二的夜晚。离周六的演出,还有四天。
“别碰!离那根棒子远一点!”
纳林·瓦塔纳坤在观众席的过道上大喊。舞台边上,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男人,正要伸向红色发光棒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谢谢你。刚才要是拿起来,您的声音就会被吸走了。』
左耳的耳机里传来诺亚的声音。比之前稍微高了一点,也硬了一点。
“诺亚。那家伙还在,对吧?”
『在。就在观众席最后面,控制灯光的那间屋子里。是给发光棒传送颜色的机器里面。因为检修打开了电源,它就向试用的发光棒发来了电波。』
纳林回过头。玻璃隔出的小房间里,一台黑盒子似的机器,指示灯像心脏一样红红地闪着。
“……就是那儿啊。”
右边,派琳·素萨瓦一把抓住纳林的胳膊。她连指尖都冰凉。
『那把那台机器弄坏不就行了嘛!拔电源,或者砸烂它!』
“诺亚,怎么样?”
『可以。不过那样一来,“丕”会顺着电波逃到别的地方去。和上次迷你演唱会时一样。四十一个人的声音,也会一起被它带走。』
“……四十一个人的声音,就在这里?”
『是的。机器里有四十一份声音的气息。数目对得上。』
纳林想起了在屋顶上用手捂住嘴的那个男孩。想起他在母亲怀里,嘴巴一张一合的那张脸。
〈我说过一定会还给你的啊,我〉
“咪咪,你怎么想?”
纳林问站在左边的咪咪·柴亚蓬。她今天没有戴银色假发。短短的黑发下面,嘴抿得紧紧的。
『星期六。两千根棒子,来的时候。……嗯。那个,会出来。来吃。』
“对吧。它不会逃,会在这里出来。”
纳林瞪着红红闪烁的指示灯。
“所以,演出不取消。星期六,就在这里抓住它。立起壁障,把四十一个人的声音夺回来。”
『那,那道壁障要怎么立啊!』
派琳的声音一下子劈了叉。
『第三个人唱不了歌,对吧?光靠我和咪咪,是不行的,不是吗!』
“我知道!我知道啦。所以,我现在就是要去问。”
穿工作服的男人战战兢兢地关掉了机器的电源。舞台上的红光,倏地消失了。
『“丕”还留在机器里。就算切断电源,它也没有要出去的样子。』
〈就待在那儿。到星期六为止,绝对别动〉
*
外婆的家,在一座老寺庙后面的狭窄巷子里。
那是纳林从十二岁起生活过的家。穿过木门,闻到了线香和甜甜的椰子味。
『真晚啊,真是的。你看看几点了?』
颂吉·瓦塔纳坤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是纳林母亲的母亲。雪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地挽着。
“对不起,外婆。我们先去了剧场。”
『电话里听说了。来来,你们三个都坐下。有话,吃完再说。』
矮矮的餐桌上,摆上了咖喱、米饭和炸鱼。派琳没等合掌就抓起了勺子,咪咪则轻轻合了一下掌才开始吃。
外婆看了咪咪的脸好一会儿。然后,用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咪咪的短发。
『你是柴亚蓬家的孩子吧。声音回来了,太好了啊。真的,太好了。』
咪咪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地扬起了一点点。
外婆这回转向了纳林。
『听到那孩子最后的声音的,只有你一个啊。』
“……嗯。”
『是什么样的声音?』
“沙哑的。嘶嘶啦啦的。可是,她在笑。就像在观众面前一样。”
外婆好一阵子什么也没说。然后,用围裙的下摆按了按眼角。
『是吗。像她的样子啊。……来,鱼也吃。刺要好好挑出来啊。』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啦。”
纳林笑着,把叉子伸向了鱼。外婆的手,在纳林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
吃完饭,纳林在铺在地上的草席上并拢双膝,重新坐好。
“外婆。我已经唱不了歌了。可是,星期六需要壁障。就算不唱,有没有办法成为守护者的声音?”
外婆放下了茶杯。
『祓除的曲调啊,原本并不是歌。』
“……咦?”
『很久很久以前的守护者,是用说话的声音,念诵曲调里的词句的。听说啊。后来才变成唱的。因为唱的,传得更远嘛。』
“那么,我如果念诵的话……”
『可以成为第三个人的声音。只不过,念诵的声音比歌声要弱。也许,抵不上一个人的分量啊。』
“我试试。”
纳林已经站了起来。
*
夜晚的正殿里,只有蜡烛的火光是亮的。
派琳和咪咪坐在纳林两侧。纳林把手机开了扬声器,放在地上。
“派,咪咪。你们两个唱摇篮曲的曲调。我用同样的速度,念同样的词。”
『真是的,我再也不要了,绝对不要。练习一晚上就要用掉一次,太过分了。』
“这是这周第几次了?”
『别数啦!』
派琳吸了一口气。咪咪也吸了一口气。
睡吧,睡吧,小小的船。
随着两人的歌声,纳林把词句一个一个地、像摆放东西一样念出来。歌的音律,哪里都没有。只是普通的、说话的声音。
即便如此,正殿里的空气,还是微微绷紧了。
不是像鼓皮那样。而是像一块松松拉开的布。蜡烛的火苗,三支同时笔直地立了起来。
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纳林说话的声音已经哑得嘶嘶啦啦了。
『诺亚,怎么样?』
用沙哑的声音问出这句话的,是派琳。纳林一直按着喉咙,盯着手机。
“……你数吧,诺亚。”
『我测量了张力。如果以三个人一起唱时为一百,现在是百分之六十三。』
“……六十三。”
纳林的声音,像是纸被擦过一样。
『另外,纳林的说话声现在相当虚弱。念诵也请当作一晚只能一次。』
“我知道。……那,够吗?”
『不够。要立起壁障,需要三个人份的张力。缺少的是百分之三十七。即使星期六观众席坐满七成,以这样的张力,壁障也立不起来。』
“……居然差了百分之三十七啊。”
正殿里,静了下来。派琳用冰凉的手握住纳林的手腕。咪咪紧紧地把肩膀靠在纳林的肩上。
在入口的柱子旁,外婆说话了。
『听说从前啊,不够的部分,是观众来填补过的。』
“观众?怎么填补?”
『听说是呼喊守护者的名字。……具体的做法,没有留下来。那孩子的话,也许知道吧。』
纳林猛地抬起头。
新的首场演出之夜,体育场。歌声停下之后,咪咪喊出的她的名字。受那声音带动,四万个人一起呼喊的声音。
“诺亚。那天晚上,大家喊我名字的时候。你测过空气吗?”
听筒那头,稍稍停顿了一下。
『歌声整齐的程度,我测了。是百分之九十六。不过,歌声结束之后,被呼喊名字时的空气张力,我没有把它定为要测量的项目。对不起。』
“……这样啊。没关系。让你一直数的人是我,可也没拜托你连那个都数。”
纳林双手撑在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过,可以试。在星期六之前,找个地方。”
『找个地方,是哪里啊!把观众召集起来,让他们喊名字吗?四天内?』
“派,你不是最擅长这种事了吗。”
『才不擅长!……我做就是了!』
咪咪伸手到派琳红色的脑袋上,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派琳任由她揉,嘟起了嘴。外婆轻轻噗地笑出声来。
纳林也笑了。一笑,沙哑的喉咙就痛。
“诺亚。剧场那边呢?”
『是。有一件事要报告。』
纳林挺直了背。
『机器里那四十一个人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变弱。它们快要溶进“丕”里面了。照现在的速度,一过星期六晚上十二点,就无法归还了。』
── 第9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