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唱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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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光棒只有观众席的右半边,齐刷刷地变成了红色。
那是搭在购物中心屋顶上的小舞台。这是卢门的免费迷你演唱会,观众一共六百人左右。傍晚的天空下,白色光海的右侧,正一点点被染成血一般的红。
纳林·瓦塔纳坤一边跳舞,一边停住了脚步。齐肩的黑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那双茶色的眼睛,瞪向观众席右侧、广告牌上方的暗处。
左耳的耳麦里传来诺亚的声音。比之前稍微高了一点,听上去有些僵硬。
“纳林,在东侧广告牌的上面。有一只披在荧光棒的电波里了。正在运作的荧光棒大约有三百根。”
“一只啊。……是普通的那种?”
“是的,是普通的披。不过它正在从握着荧光棒的人的手腕上吸走声音。现在已经有十二个人了。每一分钟增加三十人。”
最前排的右边,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按住了喉咙。她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距离全新的第一场公演,已经过去十天了。从那天晚上起,她一直只看到白色的光。
纳林像往常一样吸了一口气。那是祓除之调的第一个音。
可冲出来的,只有一丝微弱的气声。
〈啊。对哦。〉
明明早就知道了。可身体还是抢先动了起来。
派琳·素萨瓦从右边跑了过来。红色的马尾甩得很大。她喊着问节奏该怎么办,声音都变了调。
“……诺亚。只有派和咪咪两个人,能筑起墙吗?”
“不能。两个人的旋律筑不出墙。需要三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啦。就是问问。”
背后,金属发出吱呀声。咪咪爬照明架爬到一半,停住了。她在银色假发下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系着的,只有一根没有铃铛的线。
“二十九人了。”
纳林看向观众席。音乐还在响。大部分观众对着红色的光发出欢呼,似乎以为这是新的舞台效果。
〈唱不了。铃铛也没有。那我还能做什么啊,我。〉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从运河逃出来,跑到大马路上的公交站。派琳打出的那一句短短的话。请不要碰发着红光的荧光棒。
握着棒子的人,声音会被吸走。只要松手,就不会被吸。
“诺亚,把音乐停掉。然后,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可以。要打什么?”
“请把荧光棒放在脚边。”
“好的。不过要先停音乐。不停的话,这一行字也会被当成演出。”
音乐啪地断了。
屋顶忽然安静下来。楼下马路上的车声传了上来。大屏幕上,只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字。
请把荧光棒放在脚边
纳林握住了麦克风。她吸的不是唱歌的气,而是说话的气。
“大家听我说!这不是演出!”
声音,好好地出来了。一直传到了屋顶的边缘。
“拿着红色的棒子,声音会被抢走的。所以,请放在脚边。现在马上。……拜托了。”
观众席骚动起来。有几个人在笑,有几个人一脸为难地看着身旁的人。放下棒子的人还很少。
“三十八人了。放下棒子的人,只占拿着红棒的人的两成左右。”
纳林把没拿麦克风的那只手,大大地张开。带着最灿烂的笑容。
“我已经唱不了歌了。有的人也知道吧。所以今天,我不唱歌,我来说话。……请相信我。把棒子,放下!”
最前排那个穿校服的女孩,第一个把棒子放到了地上。她还是发不出声音,却朝着纳林用力点了点头。她身后的男人也放下了。旁边的人也是。弯腰的人潮,从右边向左边扩散开去。
咪咪从舞台上跳进了观众席。派琳也跟了过去。两个人蹲在一个僵住的小男孩身旁,他还紧紧攥着棒子。咪咪轻轻地,把男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放下的人已经超过九成。声音消失的人,是四十一个。”
还在犹豫的观众,看了看周围,也一个接一个地弯下了腰。几个攥到最后的人,手也慢慢松开了。
“已经没有人拿着红色的棒子了。全部都放下了。声音消失的人还是四十一个。没有再增加。”
地面上,三百根红光像是没了去处,忽明忽暗。然后从边缘开始,一根一根地变回了白色。
“披顺着电波,离开这里了。”
“……是逃走了吗?”
“是的。并没有被祓除。它还在某个地方。”
纳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观众席里,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大家似乎都不太清楚,自己是在为什么鼓掌。
*
舞台后面,事务所的工作人员正给失去声音的四十一个人分发水。
纳林在刚才那个小男孩面前蹲了下来。他看上去大约五岁。在母亲的怀里,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哦。要是我能好好唱歌,马上就能还给你了。”
男孩好奇地看着纳林。母亲一边抚摸着男孩的头,一边轻轻地低头致意。
“我一定会还给你的。我保证。”
纳林用双手,包住了男孩的小手。
*
回程的面包车里,很安静。
窗外,曼谷的夜晚缓缓流过。纳林坐在后排正中间,抱着膝盖。右边是派琳,左边是咪咪·柴亚蓬。三个人的演出服外面,都套着事务所的连帽外套。
“……我很逊吧。”
纳林把脸埋在膝盖里说。
“我居然想唱祓除之调。还吸了口气。明明不可能唱得出来的。真的,好逊。”
“才不逊呢。”
派琳的手抓住了纳林的手腕。连指甲尖都是冰凉的。
“你要是没喊出来,三百个人早就全被吸走了。诺亚,对吧?”
“别问诺亚啦。”
“照那样继续增加下去,大约八分钟,三百人就会全部中招。”
诺亚准确地回答。
“……看吧,还数了。”
“是纳林你说让我数的。”
“好啦好啦。……谢谢你,诺亚。”
纳林不由得轻轻笑了。笑的时候,喉咙深处一点也不痛。不痛这件事,反而让她有点寂寞。
左边,咪咪的肩膀紧紧地靠了过来。假发已经摘掉了,短短的黑发碰到了纳林的耳朵。
“纳林的,声音。”
咪咪说。像是把每一个音,都小心翼翼地放下。
“就算,不是歌。……嗯。也传到了。传到了我,也传到了大家。”
“……咪咪。”
“我,十年,都没能说话。所以,我懂。……嗯。说话的声音,也很了不起。”
纳林抬起头。咪咪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那是她说练习过的笑法。
纳林揉乱了咪咪的短黑发。
“谢谢你。……不过啊,只是传到,是不够的吧。”
纳林望向窗外。
“得把那孩子的声音夺回来。四十一个人的份。这就需要墙。筑墙,需要三个人的旋律。而第三个人,已经唱不了歌了。”
“我虽然不想说。”
派琳握着纳林的手腕说。声音差点又变了调。
“第三个人,怎么办?这样一来,以后不管在哪儿唱,披一出现,我们也只能带大家逃跑,对吧。”
“我知道。”
“知道的话,你怎么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才不是若无其事。所以,我要去找。找一个能代替我唱歌的声音。或者,找一种就算我不唱,也能筑起墙的办法。两样里总有一样。”
“那种东西,有吗?”
“不知道。但我要找。妈妈不也在笔记本里,把查到的东西全都写下来了吗。我也要这么做。”
派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可再也不要经历这种事了。”
“这是第几次说了?”
“都说了别数了,要我说多少遍啊!”
咪咪朝派琳的红色脑袋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派琳任由她揉,转头望向窗户那边。她用手背,使劲地擦着眼角。
“……咪咪也会帮忙吗?”
“……嗯。帮忙。只要纳林去找。”
“派呢?”
“别问了。当然是去啊。”
纳林把两个人的手都握住了。一只是冰凉的手,一只是小小的手。
“诺亚。”
“在。”
“那只披,你能追踪到它去哪儿了吗?”
耳麦的另一头,停顿了一小会儿。
“追到了。纳林,有一件事要向你报告。”
“……什么事?”
“那只披顺着电波,进入了一家剧场。它藏在给荧光棒发送颜色信号的机器里面。那是下周六晚上,卢门要举办公演的剧场。观众一共有两千人。”
── 第8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