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金色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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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的一声,火柴头擦着了。
昭和五十七年四月十日,星期六的中午。从作坊往下走一百来米的海滩浪边,昭夫蹲在那里。沙地上放着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上摆着三粒红豆大小的灰色颗粒。那是去年夏天晾干、在仓库里沉睡了八个多月的金色星子。
幸江站在德治用橡木拐杖尖在沙上划出的那道线后面。从线到石头,有十来米远。不碰火药的人,不许越过这条线往前走。这是德治定的规矩。
火柴的火被海风“噗”地吹灭了。
“哎呀,真伤脑筋。风太大了,怎么都点不着啊。”
“哼。拿背挡着风。第三根还不行,就是星子受潮了。”
昭夫背对着大海,把圆滚滚的身子缩得更圆了。第二根也灭了。金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求你了,点着吧。〉
幸江在围裙前紧紧握住了双手。
第三根火碰到了其中一粒。什么也没发生。过了大约数一、二的工夫。
“噗”的一声轻响。
石头上,耀眼的金色火焰蹿了起来。细碎的火花噼啪四散,落在沙地上。数到三的工夫,火就熄了,白烟朝松林那边飘去。
“好厉害!是金色的!是阿姨的颜色!”
坡上传来了大嗓门。
穿黑色立领学生服的身影,踩着沙子飞奔下来。是进。紧跟在后面,穿藏青水手服的千鹤按着裙摆追了过来。
幸江的目光离不开线那边的烟。
“金色……真的是金色啊。”
“哼。睡了一年,金子还是金子。”
德治把没点火的烟杆叼在嘴角,朝上翘着。在那只发白浑浊的右眼旁边,锐利的左眼眯了起来。
“没有受潮呢。”
“照修的嘱咐,只在晴天的中午开雨板。就这么回事。”
“那是因为师傅每天拄着拐杖去开啊。我都看见了。”
“哼。少多嘴。”
进气喘吁吁地在线前一下停住了。没人说,他也没有越过那条线。
四月七日的开学典礼上,进和千鹤被分到了户浦中学一年二班。进的学生服今天也是袖口只露出指尖。他脖子上围着靛蓝手巾,立领的扣子底下,藏着黄色的哨子和一块木牌。
“我说啊,宫内同学,老师叫你站住你还跑,对吧。星期六,你得直接回家的。”
“可是爷爷说了,今天要试金色啊!”
进这样回了千鹤一句,又转向德治。
“爷爷。八月七号,我也要上台船。”
“哼。不行。”
“为什么!我已经是中学生了!”
“台船是放烟花的人待的地方。哪有让十二岁的孩子上去的师傅。”
“那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德治望了一会儿海。然后用拐杖尖在沙上咚地敲了一下。
“……陆上的活,倒是有。”
“陆上的活?那是什么?”
“哼。到了七月再说。”
德治说完就闭了嘴,拄着拐杖开始往坡上走。进和千鹤面面相觑,歪了歪头。
*
傍晚,门口响起了俊子的大嗓门。
“小幸!是头茬鲣鱼!整条的,我都给你剖好了!”
“哎呀,这么多。总是承蒙您照顾。”
“谢什么谢,真是的。今晚昭夫也吃了再走吧。那孩子,到了秋天就……”
俊子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她那描得粗粗的眉毛皱成了一团。俊子用围裙使劲擦了擦眼角,然后张大嘴笑了起来。金牙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让他多吃点啊!那我回去啦!”
“……好。会让他多吃点的。”
白色长靴的声音,沿着松林小路渐渐远去。
饭桌上摆了四份碟子。昭夫脖子上挂着晶体管收音机放着棒球,一口塞进三片鲣鱼。
“听说那边公司的师傅嗓门特别大。不过我跟着哥哥早就习惯了,没事的。”
“昭夫哥哥,你在那边掉了几回眼镜,写信告诉我哦。我来数。”
“不用数啦,小进!”
幸江“呵呵”地笑了。进也笑了。
只有德治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用筷子夹起碟子里最大的一片,放到昭夫的碟子里。昭夫看到了,筷子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送进了嘴里。
饭后,幸江和昭夫并排坐在廊下。春夜的松林里,飘来嫩叶的气味。
“姐姐。我九月底的星期天动身。十月一号起,就在那边了。”
“……嗯。”
“在那之前,我希望别说那些伤感的话。哥哥答应过的金色,我想笑着放上天。”
“呵呵。好。我们笑着放吧。”
昭夫“嘿嘿”笑着,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大了。欢呼声哗地响起来。那圆圆的肩膀只轻轻抖了一下,幸江装作没看见。
*
五月五日,儿童节。洋平和千鹤站在门前。
“那个,我们家不挂鲤鱼旗,所以至少带了这个来。”
洋平递上一个用靛蓝布包着的包袱。里面是港口和果子铺的柏叶年糕。那只手腕以下一片青色的手,仔细地解开布结。
“哎呀。进一定会高兴坏的。”
千鹤已经拉着进往海滩跑去了。说是要比比谁的哨子吹得长。
门前只剩下两个人。
“金色是八月七号吧。”
“是的。八月七号。”
洋平没有再多说什么。
〈在那之前,我不会说。〉
毕业典礼那晚的话,在胸口深处回响。这个人,好好地守着那个约定。一想到这里,既感激,又有一点难受。
左手无名指上,细细的金戒指在春日里闪着光。幸江没有遮掩它。
“我很期待。……就这些,仅此而已。”
“好。我也很期待。”
海滩那边,传来“嘀——”的两声长哨,像在较着劲。
*
“吱”的一声,头顶的梁响了。
五月八日,星期六午后。作坊的泥地上立着梯子,舟木寅次伸长了身子,朝梁根处张望。夹在耳朵上的木匠铅笔,在裸灯泡的光里微微晃动。
“德叔,裂缝比去年又长了一指宽呢。”
“哼。还撑得住吗?”
“我给您立一根撑柱。七月收尾之前,保准撑得住。不过八月一过,可不能再在这屋里干活了。就这一条,您得答应我。”
“……撑到八月七号就行。”
寅次哧溜哧溜地爬了下来。豆纹手巾底下,那双下垂的细眼睛,为难地看着德治。
德治把拐杖靠在墙上,双手抓住了梯子的横档。
“父亲!您这是要做什么!”
“台船的绳梯,比这个还高。”
德治把脚踩上了第一级。第二级。就在这时,那圆圆的背脊猛地僵住了。白白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烟杆在嘴角簌簌发抖。
昭夫甩着卷毛,从仓库那边冲了进来。
“师傅!哎呀真是的。上台船我背您上去!”
“混账。哪有花火师被人背着站到炮筒前的。”
德治咬紧牙关,从第二级慢慢把脚放了下来。然后站在泥地上,用左眼瞪着梯子的顶端。
“七月之内,我要爬到顶。修答应过的那发烟花,我要在台船上亲眼看着它升空。”
“……好。”
幸江只能说出这一个字。
等着撑柱的梁,在头顶又“吱”地响了一声。窗外,松林在嫩绿中沙沙作响。
离八月七号,还有三个月。
── 第25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