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眼珠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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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五分。大馬路的十字路口,身後的腳步聲忽然停了。
貝爾塔·霍洛威回過頭。七號信號停在斑馬線前面。
路口的轉角立著一根新的信號柱。四四方方、光溜溜的銀色柱子,頂端有一個大眼珠形狀的標誌。
「信號?怎麼了?」
「這裡,是我以前站的地方。」
柱子腳邊的石板路上,並排有兩個圓圓的凹痕,大小剛好跟七號信號的腳一樣。
「上個月,那根柱子來了。那天下午,我就被調去刑事課了。」
「……這樣啊。原來就是這裡。」
新的柱子默默地亮著,沒有那三盞燈,只有眼珠標誌一動不動地盯著來往的車流。
「你會難過嗎?」
「我不知道。我沒有『難過』這種紀錄。」
七號信號低頭看著凹痕,用平平的聲音接著說:
「不過,經過這個路口的時候,我的步幅總會比平常窄一點。今天早上,已經是第四次了。」
貝爾塔伸手在七號信號的金屬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不是用拳頭,是用手掌。
「走吧。你的位置沒有不見喔。現在,不是在我旁邊嗎?」
「旁邊。……是。我會記住。」
黃燈慢慢地閃了一下,只閃了一下。
*
路口的另一頭,矗立著梅港守望社的大樓。那是大馬路上最新的一棟玻璃帷幕建築,正面的大螢幕上,眼珠標誌和白色的字幕輪流跑過:整座城鎮,我們都守護。
玻璃入口映出貝爾塔的模樣。外套的釦子,還是扣歪了一顆。
「哇,還是歪的。要去見社長了,得好好整理才行。」
貝爾塔趕緊把釦子全部解開,從最上面重新扣過。這一次,扣得端端正正。
「釦子一共五顆。五顆都扣對了。」
「我知道啦。……不過,謝謝你。」
走進大廳,穿灰色制服的綿羊在櫃檯幫她通報社長。等待的時候,七號信號一直仰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攝影機,一共二十六台。二十六台,全都朝向這邊。」
「這裡是守望社嘛。當然要守望啊。」
話是這麼說,貝爾塔頸後的毛還是微微豎了起來。
電梯門唰地一聲開了。
「哎呀哎呀,刑警小姐。這麼一大早,辛苦了。」
走出來的是一隻狐狸。細細的眼睛看起來像是一直在笑,是一張和善的臉。可是不知為什麼,貝爾塔就是靜不下心,因為她看不出那雙眼睛到底在看哪裡。
「我是刑事課的貝爾塔·霍洛威。這位是我的搭檔,七號信號。」
「我是社長,倫納德·福克斯利。是是是,七號先生我當然認識。就是大馬路路口的那位七號先生,對吧。」
福克斯利恭敬地低下頭。紅褐色的毛在大廳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
社長室在最頂樓。透過大片的窗戶,可以看見底下小小的大馬路。
福克斯利用手指俐落地理了理灰色西裝的領子。胸前別著一枚眼珠標誌的金色徽章,閃閃發光。
「那麼,請問有什麼事呢?」
「是尾巴街古斯塔夫·布蘭博先生的倉庫。昨晚,蜂蜜被偷光了。後來我聽說,對面麵包店的攝影機,上週被貴公司的作業員動過。」
「喔,那是檢修。是為了這座城鎮做的檢修,紀錄都好好留著呢。」
福克斯利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螢幕,跳出一張表。上週三。麵包店。攝影機方向,檢修。就只有這些。
「為什麼要把方向調成能拍到倉庫大門?」
「所謂倉庫,不就是收藏重要東西的地方嗎?守望它是理所當然的呀。託這個的福,是不是拍到了什麼呢?」
貝爾塔緊緊抿住嘴,然後老實地說了。
「……拍到了信號的形狀。可是,信號說他不記得。」
「這樣啊,這樣啊。」
福克斯利瞇著眼睛,慢慢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警報不是從倉庫裡面響的,是從外面被觸發的。我順著線路查下去,查到了貴公司的名字。」
「哎呀哎呀。刑警小姐,這座城鎮的線路啊,幾乎全都是我們公司的線路。就像順著信件往回查,每一封都會經過郵局,是一樣的道理。」
福克斯利笑盈盈的,像是在對小孩子說道理。
「刑警小姐還年輕,不知道也是難免的。」
「……或許是這樣沒錯。」
貝爾塔的耳朵一下子燒了起來,卻找不到話反駁。
福克斯利朝窗外的大馬路大大地揮了揮手。
「現在這座城鎮,正把舊機器一台台換成我們公司的新系統。大馬路的路口,上個月也剛換好。舊型的交通機器人,現在就只剩這位七號先生一台了。」
「最後的……一台……」
「我從來沒有停擺過。故障紀錄,是零次。」
七號信號用平平的聲音插了嘴。
「對啊。信號才不老呢。他是我的搭檔。」
「是是是,真可靠。不過啊,老東西什麼時候會停,誰也說不準。這都是為了城鎮好。」
福克斯利拉開桌子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條細細的黑色線材,前端接著一個眼珠標誌的小金屬接頭。
「對了,就讓我用我們公司的機器,幫七號先生檢查一下內部吧。說不定馬上就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插進胸口後面就好,一分鐘就行。」
「真的嗎!」
貝爾塔忍不住探出身子。離九點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如果一分鐘就能弄清楚的話。
就在這時,旁邊的光閃動了一下。
七號信號頭上的燈變成了紅色,一直是紅的,還在微微地、一閃一閃地顫抖。
「信號?」
「我不知道。燈變成紅色了。」
聲音跟平常一樣平平的。可是那細瘦的身體,卻一步也沒有朝福克斯利那邊移動。
紅色是停止的顏色。是七號信號發現了什麼,動彈不得的時候的顏色。
貝爾塔緊緊握住七號信號的金屬手。那隻手又硬又冰。
「對不起,不用了。」
「別這麼說嘛。這是為了七號先生好。」
「呃,不是的,不是不願意,那個……因為是紅燈。紅燈就是要停。所以,我們要停。」
她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很奇怪。就算這樣,她還是沒有放開手。
福克斯利看了貝爾塔好一會兒,然後把黑色線材輕輕收回抽屜。
「哈哈,原來如此。是信號的顏色啊。真可愛。」
牆上的時鐘指著七點四十分。距離電源被切斷的九點,還有一小時二十分。距離盧的發表會,還有兩小時二十分。
「打擾了。我們走吧,信號。」
*
福克斯利特地送到一樓的入口。大馬路上,早晨的車子漸漸多了起來。
「沒能幫上忙,真是遺憾。有什麼事,隨時歡迎。」
「好的。謝謝您。」
貝爾塔又低頭行了一禮。她想趕快離開這裡,拉著七號信號的手,正要走出玻璃門。
身後傳來柔和的聲音。
「話說回來,古斯塔夫先生也真是可憐。一千二百瓶的蜂蜜,一個晚上就沒了啊。」
「是啊。古斯塔夫先生一直在哭……」
「是一千一百九十八瓶。」
七號信號用平平的聲音說。
回頭看去,福克斯利還在笑。
可是,只有那雙細細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停住了。維持著笑的形狀,就那樣定住了。
── 第4章結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