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子守歌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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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室里小小的扬声器中,流淌出一个女人的歌声。
纳林·瓦塔纳坤的手还停在解了一半的靴带上,整个人僵住了。
睡吧,睡吧,小小的船
河上的灯火 熄灭之前
可怕的梦 有我的歌
替你送去很远的地方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每唱完一节,她总会轻轻吐出一口气,笑一下。
她认得。这样的笑法,纳林认得。
那是每天夜里在床边听到的声音。是在十二岁那年春天,戛然消失的声音。
歌进入第二段,唱到了最后一句。
等到天亮 第一个 笑着 叫我的名字
歌声就停在这里。杂音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同一个声音像是在说话一样,开了口。
“纳林。”
传来一声叹息。接着,那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断开,继续说道:
“二〇二六年,四月十日。”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化妆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声响,和镜子周围灯泡发出的滋滋声。
四月十日。就是今天的日期。放在镜子前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也是同样的数字。
演唱会是以那首歌收尾的。观众大概还带着满腔的兴奋走在回家的路上。刚才那道红光其实是真正的幽灵在作祟,想必没有人会这么想。
“……不就是段录音吗。”
纳林说。声音比想象中出得还稳。
“是妈妈的声音,这我听出来了。听出来了,可也就是这样。以前的录音,从奇怪的地方冒出来了而已。”
她拉扯着靴带。解不开。手指从刚才起就一直卡在同一个结上。
“要再放一遍吗?”
诺亚的声音此刻不是从听筒里,而是从化妆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和平时一样,沉稳平静。
“不用。不要。”
坐在地板上的派琳·素萨瓦,脖子上还挂着毛巾,抬起了脸。脸色发白。就算隔着舞台妆,也看得出血色褪尽了。
“等一下。四月十日,不就是今天吗?今晚,还剩几个小时?”
“诺亚,回答她。”
“现在是晚上十点十八分。距离今天结束,还有一小时四十二分钟。”
“一小时四十二分钟……”
纳林喃喃道,派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啦。别问我。”
“可是,你妈妈叫了你的名字,还说了今天的日期啊?怎么可能只是录音嘛……!”
“……”
“十年前的四月,你妈妈她——”
“不用说了。”
纳林简短地打断了她。派琳闭上了嘴。她冰凉的双手,紧紧攥在膝盖上。
房间的角落里,咪咪·柴亚蓬站了起来。
银色的假发已经摘下了。短短的黑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可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咪咪默默地走过来,在纳林身旁、长凳的边上坐下。肩膀贴着肩膀,近得没有一点缝隙。
然后,她朝纳林的手边伸出手指。用纤细的手指,把那个绷紧的结一点一点地松开。为了不让指尖的铃铛响起来,咪咪把线缠在手指上按住。原本有七个的铃铛,如今只剩下一个了。
靴带,一下子就松开了。
“……谢谢你,咪咪。”
咪咪什么也没说。只是没有把肩膀移开。
纳林低头看着松开的靴带。
“妈妈啊,那首歌,每天晚上都唱给我听呢。”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说起这个。
“我说再唱一遍,她就说,只唱一遍哦。然后,总是唱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多半是我先睡着了。”
派琳贴着地板爬了过来,握住了纳林的手。
连指甲尖都是冰凉的。
“派,你的手好冰。”
“你的才更冰呢,笨蛋。”
派琳的声音,已经不再拔高了。纳林没有甩开那双冰凉的手。
〈妈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十年了,音讯全无。没有信,没有电话,就连梦里都不曾出现过。可偏偏,声音却从那个“皮”的身体里冒了出来。
〈为什么,你会在那种东西里面?〉
想问的事堆积如山。可是能回答的人,不在这里。
“……诺亚。还有别的、已经弄清楚的事吗?”
扬声器的另一头,停顿了一小会儿。
“有。还有一件事要报告。我在体育场的出口和医务室的麦克风那里统计过了。还有观众的声音没有恢复。一共四百三十七人。”
纳林抬起了头。
“骗人的吧。墙不是立起来了吗。红色不是全都变回白色了吗。”
“是的。墙立起来了。那个‘皮’已经被祓除了。但是,被吸走的声音里,有四百三十七人份没有回来。医务室那边的解释是,因为喊得太厉害,嗓子受伤了。”
“怎么可能是那样……!”
纳林想站起来,却被没系好的靴子绊住了脚。咪咪立刻抓住她的手臂,扶稳了她。
“诺亚。那些人,嘴是张开的吧。只是没有声音,对吗?”
“没有声音。张开嘴,也只有气息的声音。和最初被吸走声音的那些人,是同样的状态。”
镜子里映出了自己的脸。被汗水弄花的妆。发红的眼睛。在她身后,派琳正咬紧牙关。
“那就,再唱一次啊。”
一边说着,纳林一边试着用喉咙轻轻发出祓除之调的第一个音。
发出来的是难听的声音。
像是两张纸互相摩擦一样,粗糙刺耳。还没唱到调子的第二个音,喉咙深处就猛地缩紧,纳林咳嗽起来。
“不行啦。调子一晚上只能唱一次,不是规定好了吗。你刚才那声音听到了吗?沙哑成那样。”
派琳说。派琳的声音也比平时更低,更沙哑。纳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主唱的嗓子被糟蹋成这样了。
“我知道!我知道啦。”
“知道的话,就坐下。来。”
被派琳拉着,纳林重新坐回了长凳上。咪咪默默地递来一瓶水。盖子已经拧开了。
纳林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落。
“诺亚。我们三个人的嗓子,多久能恢复?”
“纳林和派琳,至少要八个小时,才能恢复到正常唱歌的程度。要恢复到能唱调子,我想要到明天晚上。咪咪比另外两人更有余力。不过,只靠咪咪一个人唱调子,是立不起墙的。”
“就是说,三个人必须齐了才行。”
“没错。还有,咪咪的铃铛,只剩一个了。”
咪咪看向自己的指尖。只剩下一个的铃铛,映着化妆室的灯光,闪着黯淡的光。咪咪把那只手,轻轻按在胸口。
纳林把自己的手,覆在了那只手上。
“……今晚,已经不用再用了。那个。”
咪咪的表情没有变。但肩膀的力道,仿佛稍稍松了一点。
好一阵子,谁也没有说话。
空调的声音又回到了耳边。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的声响。推车的轮子,轰隆隆地渐渐远去。
先开口的,是派琳。
“真的,再也不要了,这种事。”
“这是今晚第二次了。”
“两次都是认真的!”
纳林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用沙哑的嗓子一笑,喉咙就疼。可即便如此,心里还是轻松了一点。
派琳也被带得笑了。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使劲儿揉着眼角。只有咪咪,仍旧用一成不变的表情看着两人。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把自己的肩膀从纳林的肩上移开。
“总之呢。”
纳林把水瓶放在长凳上。
“四百三十七个人。得去找找,他们的声音到底去了哪里。日期的事,等那之后再想。”
“只剩一小时四十二分钟,行吗?”
“现在应该差不多是一小时四十分钟了吧。”
“好细啊!”
“被诺亚传染的。”
扬声器的另一头,诺亚什么也没说。接着,又停顿了一小会儿。
“纳林。最后,还有一件事要报告。”
纳林挺直了脊背。诺亚说“最后”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好消息。
“……什么事。”
“观众带回家的荧光棒,用事务所的机器,现在也能接收到它们的电波。其中有三千一百二十根,仍在持续发出微弱的电波。外观还是白色的。即使关掉电源,也不会停。”
“三千一百二十根……”
纳林沙哑地重复了一遍。她身旁,派琳倒吸了一口气。
“三千多根?‘皮’不是已经祓除了吗?”
“诺亚,为什么不会停?”
“不会停的原因,目前还不清楚。”
“那,这些电波,是发往哪里的?”
纳林问道。
“三千一百二十根全部,都指向曼谷的同一个地点。湄南河的西岸,吞武里,运河沿岸的老街区。”
纳林屏住了呼吸。
那个地名,纳林知道。不可能不知道。
诺亚用和平时一样沉稳的声音,准确无误地继续说道:
“就是你十二岁之前,和母亲一起住过的那个家所在的街区。”
── 第2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