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滴滴作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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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这边是鳄鱼的!这边是你的!可别弄错了!”
天还没亮,灶台前,母亲赫努特把两个饭篮往涅弗鲁胸口一塞。两只圆篮子,都盖着棕榈叶编的盖子。每个篮子里都装着一包莲叶包的东西,外加两个圆面包。
“谢谢母亲。准确地说,是两包鱼,四个面包。”
“真是的,不用数!你中午一口吃的都没有,母亲可不答应!”
“数数是习惯。准确地说,是每天都数。”
母亲啪地拍了一下涅弗鲁的背。她的嗓门已经恢复成平时的大小了。昨晚谢代特的事,母亲和涅弗鲁谁也没有提。
梅丽特揉着眼睛,从床上探出头来。
“哥哥哥哥,我也想看鳄鱼。”
“不行。王宫不是七岁的孩子可以进的地方。”
梅丽特鼓起腮帮子,紧紧攥住了她的蓝色河马玩具。
*
正午。大广场的水池边,饲养员霍里抱着一根双叉木棒,不停地跺脚。
“书记大人,您来啦!离大祭只剩九天了啊。鳄鱼哪怕瘦一天,我就完蛋啦!”
“为了不让您完蛋,我把饭送来了。”
涅弗鲁刚想把篮子放到池边,旁边忽然伸出一只大盘子。
“等一下!今天先尝尝我伊皮的鱼!”
是厨师长伊皮。红头巾下面,一双凸眼闪闪发亮。盘子里盛着烤得焦黄的鱼。
“伊皮先生,这是什么?”
“昨天鳄鱼吃完以后,我闻了书记小子篮子里残留的气味,花了一整夜做出来的!我伊皮的鼻子,没有分辨不出的气味!”
伊皮把盘子放在池边。水里,乌涅姆的脑袋慢慢冒了出来。金色的眼睛看向盘子,鼻孔抽动了一下。
然后,它一扭头,转向了别处。
“我伊皮的料理啊啊啊!”
伊皮的惨叫声在背后响着,涅弗鲁揭开了鳄鱼那份篮子的盖子。乌涅姆立刻游了过来,连叶带包,一口吞下莲叶包。接着,它用鼻尖把一个面包用力顶了回去。另一个也是,嗖地一顶。面包沿着石头边缘滚动,噗通、噗通掉进了池子里。
“面包两个,在池里。”
涅弗鲁正在调色板上记录,乌涅姆的鼻子又抽动了一下。这回,它看的是涅弗鲁脚边的篮子。那是涅弗鲁自己的那份。
“书记大人,鳄鱼还想要啊!一包的话,它可能会瘦啊!”
“这是我的午饭。”
“这是王的鳄鱼啊啊!”
霍里咬着粗粗的手指,一脸快哭的表情。涅弗鲁数了三下,才揭开自己篮子的盖子。
一口吞下。顶回来。再顶。噗通,噗通。
乌涅姆把下巴贴在石头上,嘶地吐了一口气。涅弗鲁的肚子咕——地拖长声叫了起来。
“这是我肚子的声音。准确地说,今天是第四次。”
“喂,书记小子!”
伊皮气得满脸通红,把木勺戳到涅弗鲁鼻尖前。
“那鱼里放了什么!说!”
“腌鱼、香菜、葫芦巴、椰枣蜜、莲叶。准确地说,一共五样。”
“五样……好,明天,我伊皮一定!”
*
那天夜里,涅弗鲁在木板上画了一张表。看到的事,要用数字和日期写下来。这是见习书记的规矩。
第一天
母亲的鱼 两包 吃了
伊皮的鱼 一盘 没吃
面包 四个 顶了回来(进了池子)
我的午饭 零
第二天正午,水池从早上起就不太平静。
霍里想把从池底捞上来的青玉项链重新给乌涅姆挂回脖子上。乌涅姆扭动身体,粗大的尾巴啪地拍在水面上。水花溅到了霍里头上,本来就油亮的脑袋更油亮了。
“呀啊啊!项链是王赐的礼物啊!不挂上的话,我会挨骂的啊!”
“霍里先生,尾巴能够到的范围大约是两米。请退后三米。”
就在这时,传来了沙、沙的扫地声。
从池子对面,走来一位矮小的老人。他扛着一把比自己个头还长、用棕榈叶扎成的扫帚。晒得黝黑的秃头上,点点斑痕。〈扫帚倒像是本体〉涅弗鲁想。接着又想,〈可是,他在鳄鱼旁边一点也不慌张〉。
老人在池边站住,弹了弹舌头。
滴滴。
只有两声。乌涅姆的尾巴停住了。它浮在水面上,把下巴贴在石头边上。
“停、停下来了啊……”
霍里浑身湿透,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刚才那个声音,是什么?”
“哼。”
“准确地说,是两声。非得是两声不可吗?”
“……鳄鱼啊,在吵闹的人身边就吵闹,在安静的人身边就安静。自古就是这样。”
老人罗圈着腿,慢慢转过身去。光着的脚在湿石头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脚印。耳朵里钻出几根白毛。
“请告诉我您的名字。我要把今天的事记录下来。”
“安库。打扫的。新来的。”
只说了这些,安库又沙、沙地扫着地走了。
“滴滴,两声。安静了。”
涅弗鲁一边嘀咕一边写,就听见咚咚的脚步声,伊皮端着盘子跑了过来。
“五样全放了!腌鱼、香菜、葫芦巴、蜜、莲叶,全都放了!来,吃吧!”
乌涅姆抽动鼻子,又一扭头转向了别处。
“为什么啊啊啊!到底少了什么!”
“不知道。准确地说,材料的数量是一样的。”
“那你去问问做那份便当的人!做法,要全部问清楚!”
“我去问问。”
那天,涅弗鲁的那份便当也进了乌涅姆的肚子。四个面包全都漂在池子里。
*
回去之前,涅弗鲁拐进池边的饲养小屋。小屋的墙上挂着写在木板上的王家动物记录。狒狒、鹅,还有最新来的鳄鱼。涅弗鲁想抄下自己的表,却在鳄鱼那一栏停住了手。
洪水季 第三月 十五日
于都城附近的沼泽捕获
总管塞内布
“哎呀哎呀,小书记,真用功啊。”
不知什么时候,总管塞内布已经站在了身后。他手里的白马毛拂尘,悠悠地摇着。
“总管大人,这里写的是十五日。宴会是二十日。准确地说,是在宴会的五天前捕获的。”
“是啊是啊,没错!五天前,是我亲手从沼泽里把它拖上来的。你看,就用这细胳膊。哎呀呀,真是一件了不得的力气活。”
塞内布张开双臂,比划着和鳄鱼搏斗的样子。
涅弗鲁想起了宴会那天早上自己写的底稿。货牌上的字,来自谢代特的神殿。涅弗鲁什么也没说,把木板上的日期和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原样抄在了自己的木板上。
“哦,你在写什么?”
“我在把看到的事用数字和日期写下来。这是见习书记的规矩。”
啪嗒啪嗒啪嗒。拂尘忽然摇得快了起来。
*
第三天的正午。涅弗鲁刚把篮子放在池边,柱子后面就传来了声音。
“哥哥哥哥!”
涅弗鲁没有改变声调,转过身去。柱子后面露出了一根扎着红线的三股辫。
“梅丽特。你是怎么进来的?”
“可是呀,可是呀,我跟在送水的人后面,守门的人没发现!”
“马上回去。准确地说,这里离鳄鱼只有六米。”
“呀啊啊!是小孩啊!鳄鱼旁边有小孩啊!”
霍里把木棒掉在了地上。
“霍里先生,木棒。准确地说,在您脚边一米的地方。”
梅丽特一点也不在意。她探头望着池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哇,好大呀!鳄鱼,过来过来!”
然后她弹起了舌头。那是在家里叫鸡时用的声音。
滴滴。
乌涅姆的脑袋,骨碌一下转向了梅丽特。下一个瞬间,乌涅姆从池子里爬上了石头地面。绳子从霍里手里哧溜哧溜地滑了出去。
“梅丽特,快跑。”
“呀啊啊!别过来!滴滴!我说别过来嘛!滴滴!”
梅丽特绕着池子跑,一边不停地弹舌头。每弹一下,乌涅姆就啪嗒啪嗒地追上去。
“梅丽特,别再发出那个声音了。它以为你在叫它。”
“可是呀,可是呀,这是习惯嘛啊啊!滴滴!”
“全完了啊啊啊——”霍里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广场。
涅弗鲁抓起鳄鱼那份篮子,打开盖子。离池子中央,大约四米。他双手一抛,鱼的气味轻轻飘散开来。
乌涅姆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乌涅姆转身跳进池子,一口叼住漂着的包裹。霍里慌忙抓住绳子,浑身湿透地往回拉。
梅丽特紧紧抱着涅弗鲁的腰。地上,滚着那个蓝色的河马玩具。涅弗鲁捡起来,塞回梅丽特手里。
“有没有受伤?”
“没有……膝盖是以前就擦破的。”
“刚才那个声音,和昨天打扫的安库先生发出的声音一样。”
“咦?那个呀,是妈妈教我的。叫鸡的声音!”
梅丽特吸了吸鼻子,然后从门牙的缝隙里嘶嘶地漏着气笑了。
那天,涅弗鲁的那份便当也被乌涅姆拿走了。四个面包全都噗通掉进了池子里。
*
傍晚,王宫门前,一个戴着头巾的高大身影双手叉腰站着。
“真是的!梅丽特!我把家里翻了个遍找你!”
“母亲,您怎么知道在这里?”
“她从早上就一直说想看鳄鱼!来来来,到这边来!”
母亲一边骂着,一边把梅丽特轻轻一提,背到了背上。骂声越大,胳膊就把梅丽特抱得越紧。梅丽特把脸埋进母亲的肩头,很快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三个人沿着尼罗河堤岸边的路走着。河面上,夕阳红红地摇晃。涅弗鲁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今天第五次了。离大祭还有七天。”
“来来来,回去吃五个面包也行。”
“母亲,伊皮先生想知道母亲做鱼的方法。五样材料全放了,鳄鱼还是不吃。母亲是在哪里学会那个做法的?”
母亲的脚步停住了。
堤岸下面,水轻轻响了一声。母亲望着河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涅弗鲁。”
那声音,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别对任何人说,那是我做的菜。”
“为什么?”
“来来,快回家。天要黑了。”
母亲没有回答,快步走了起来。背上梅丽特的三股辫,一颠一颠地晃着。
涅弗鲁追着那背影,在脑子里数着。问了母亲却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谢代特的事,一个。鱼的做法,一个。
一共,变成了两个。
── 第2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