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鳄鱼把面包还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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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的大广场上,响起了一声尖厉的惨叫。
“呜哇哇哇!连牛肉也不行啊!这下完蛋了!”
叫喊的是王的动物饲养官霍里。他是个身高足有一米九的大块头,肚子一颤一颤的。抹了香油的脑袋锃亮发光,圆滚滚的脸上堆着双下巴。两道八字形的眉毛底下,一双小小的茶色眼睛慌得像要哭出来。〈个子最大,胆子却最小。〉涅弗鲁心想。
广场正中有一方四四方方的石砌水池,王的新鳄鱼就漂在里面。这是一条刚从远方乘船送来的年轻鳄鱼,名叫乌涅姆,体长大约两米三。背上是暗沉的橄榄色,排着一道道黑色横纹,腹部是泛黄的白色。一双近乎金色的黄绿眼睛,眼皮始终半耷拉着。挂在它脖子上的青玉项链,扑通一声沉到了池底。
池子四周站着国王和一大群官员。今天是为鳄鱼举行的献宴。
涅弗鲁站在柱子旁边,拿着木制书记板,用芦苇笔刷刷地写着。他是个十四岁的见习书记,身子单薄,脖子细长。剃光的脑袋上,新长出的短茬像一层青黑色的影子。两只大耳朵向两边支棱着。眼皮沉沉的,深褐色的眼珠总显得没睡醒,其实他清醒得很。脚边放着他的便当,是一只带棕榈叶盖子的圆篮子。
“准确地说,牛肉大盘一共八盘。鳄鱼吃掉的是,零盘。”
“书记大人,这时候还数什么数啊!在王的面前鳄鱼要是什么都不吃,我可是要受罚的啊!”
霍里手里攥着一根顶端分叉的木棍,啃起了粗胖的手指。每一片指甲都剪得短短的。
“数数就是我今天的工作。书记长说我的字写得最漂亮,才派我来的。”
“我伊皮的菜啊!”
一声如雷的大吼,厨师长伊皮在池边叉开了两条腿。他身高大约一米五,身子却很宽。胳膊粗得像发面团,灰白的短发用一块红布头巾压着。四方脸上长着一双瞪得溜圆的黑凸眼,蒜头鼻尖上沾着面粉,左边眉毛上有一道被菜刀划出来的刀痕。〈明明在发火,身上却飘着一股好吃的味道。〉涅弗鲁心想。
“伊皮先生,烤全鹅一共十二只,其中有三只沉进了池里。”
“这我知道!我伊皮的菜,被那条鳄鱼拿鼻子嗤笑了!鹅身上我可是刷了整整三遍蜂蜜啊!”
伊皮又抓起一只鹅,扔进了池子。乌涅姆只眨了一下眼睛。
“第四只了。”
涅弗鲁嘟囔着,在书记板上记了下来。就在这时,乌涅姆的脑袋缓缓转向了这边。
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涅弗鲁的脚边。确切地说,是盯着脚边的便当篮。
它的鼻孔,轻轻抽动了一下。
下一瞬间,水花腾空而起。乌涅姆从池里蹿了出来,迈着四条短腿啪嗒啪嗒地在石地上奔来,比想象中快得多。官员们尖叫起来,酒杯滚落一地,枣子撒得满地都是。
“呜哇哇哇!书记大人,快逃啊啊啊!”
“好的,我逃。准确地说,到那根柱子是七步。”
涅弗鲁的声调丝毫没变,一边回答一边朝柱子后面跑去。七步。到下一根柱子是十一步,也许是十一步半。边跑边数,感觉害怕少了一半。
回头一看,乌涅姆并没有追过来。它停在被留在地上的便当篮前,正用鼻尖拱开棕榈叶的盖子。它左前脚的爪子缺了一根。
篮子里有一个荷叶包,还有两个圆面包。荷叶包里是母亲做的鱼,腌鱼配上香菜和胡芦巴烤熟,再抹上枣蜜。
乌涅姆叼起荷叶包,连叶子一起一口吞了下去。
接着,它用鼻尖把一个面包使劲推了回去,又把另一个也使劲推了回去。两个面包骨碌碌地滚到了霍里的脚边。
乌涅姆把下巴啪地贴在地上,发出“嘶——”的一声,听上去心满意足。
广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吃了……它吃了啊啊啊!”
霍里哭着,用分叉的木棍轻轻按住乌涅姆的脖子,把盘在肩上的绳子套了上去。伊皮攥着围裙,一脸不甘地跺着脚。
“准确地说,它吃的只有鱼。面包两个都剩下了。”
涅弗鲁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在书记板上这样写道。他自己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也记上。
这时,广场上响起一阵大笑。笑的是年轻的国王。他身形瘦削,头戴金蓝相间的王冠,晒黑的脸上还留着少年的稚气,一双黑眸闪闪发亮。〈比想象中年轻,嗓门也比想象中大。〉涅弗鲁心想。
“哈哈哈!诸位都看见了吧。朕的鳄鱼,似乎觉得孩子的便当比宴席上的美味更好!那边的书记,叫什么名字?”
“涅弗鲁。是见习书记。十四岁。”
“涅弗鲁啊。好,朕命你,到十天后的大祭为止,每天正午由你来给鳄鱼送午饭。大祭那天要让它在宾客面前亮相,可不能让它瘦了。”
“遵命。准确地说,从明天到大祭那天,午饭一共是十顿。”
国王又放声大笑。官员们也稍慢了半拍,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男人滑步般地走上前来,是王宫的总管塞内布。他身高一米七七左右,身形清瘦,戴着黑色细辫编成的假发,发上束着一圈细细的金环。尖下巴的倒三角脸,细长的眼睛周围描着长长的绿孔雀石眼妆,瞳仁是泛灰的褐色。钩子般弯曲的鼻子底下,薄薄的嘴唇一直挂着笑。胸前是红玉髓和黄金的项链,手里拿着白马鬃的拂尘。〈明明在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涅弗鲁心想。
“哎呀呀,陛下,您能喜欢,真是再好不过了。这条鳄鱼,是奴才亲自在都城附近的沼泽里捉来的。唉,当时它挣扎得可凶了,实在不容易呢。”
涅弗鲁看向书记板的边角。今天早上货物送到王宫时,他亲手写下过一份底账:装着鳄鱼的木箱,共一个。箱子上的货签写着:来自谢德特的神殿。
〈上面写的是神殿,不是沼泽。〉
“准确地说,总管大人,货签上……”
“哎呀,小书记,有什么事吗?”
塞内布手里的拂尘突然飞快地挥动起来。啪嗒啪嗒啪嗒,风一阵阵扑到涅弗鲁的脸上。
“……没什么。我再核对一下货签上的字。”
“这就对了嘛。见习的时候,看错的地方也多着呢。”
涅弗鲁没有回话,只是盯着底账上的字。那是他自己的字,并没有看错。
*
傍晚,涅弗鲁回到了工匠聚居的下城。刚推开土坯房的门,一个小小的身子就扑了上来。
“哥哥哥哥!你看见鳄鱼了吗?看见鳄鱼了吗?”
是妹妹梅丽特。她七岁,肚子圆鼓鼓的。剃光的脑袋只在右侧留了一缕长发,编成辫子,辫梢系着红线。圆圆的脸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茶色,几乎占了半张脸。上面两颗门牙掉了,一说话,气就从缝里漏出来。膝盖上照例有擦破的伤痕,手里攥着一只蓝色陶制的河马玩具。〈精力的分量,和身体的大小不相称。〉涅弗鲁几乎每天都这么想。
“看见了。体长大约两米三,差不多是梅丽特身高的两倍。”
“可是可是,没有被咬吗?没有被吃掉吗?”
“我没有被吃。准确地说,被吃掉的是我的便当。”
“好了好了,别在门口说话,进来!”
灶台那边传来一个大嗓门。是母亲赫努特。她肩膀和胳膊都结结实实的,粗黑的头发被一块本色亚麻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宽阔的脸上颧骨高耸,长着一双小而圆的黑眼睛,眼周用黑色眼墨描得又粗又重。左小臂上有一道细长的烫伤疤,两条胳膊今天也沾着白白的面粉。腰间用绳子挂着一枚木制的面包烙印。母亲的嗓门,是家里最大的。对涅弗鲁来说,那是每个傍晚都会听到的声音。
涅弗鲁一边吃了两个面包,一边讲了宴会上的乱子:牛肉大盘八盘,鹅有四只沉进了池里,鳄鱼从池里蹿了出来,到柱子七步,到下一根柱子是十一步或者十一步半。
“鳄鱼把妈妈做的鱼连叶子一起吃了。面包两个都用鼻子推回来了。”
“把面包推回来了?真是的,这鳄鱼也太没礼貌了!我做的面包可是下城头一份!”
母亲张大嘴笑了起来。梅丽特也从门牙的缝里呼哧呼哧地漏着气笑了。
“然后,王命令我。离大祭还有十天,每天正午,由我把便当送给鳄鱼。”
“真是的,那你自己的午饭怎么办?”
“变成零。”
“好了好了,这种话别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来!”
母亲一边责备,一边往涅弗鲁的盘子里又放了一个面包。越是担心,母亲的嗓门就越大。
“谢谢妈妈。今天的面包,这是第三个了。”
“哥哥哥哥,可是呀,那条鳄鱼是从哪儿来的?很远吗?”
“总管大人说是在都城附近的沼泽捉的。可是货签上写的是来自谢德特的神殿。”
咣当一声。
母亲手里从灶里取面包的木铲掉了下来。铲上刚出炉的一个面包滚到地上,停在梅丽特的脚边。
母亲盯着灶里的火,一动不动。
“妈妈?”
“……手滑了而已。”
那声音还不及平时的一半。
梅丽特捡起地上的面包,呼呼地吹着。母亲捡起木铲,一句话也没说,又把下一个面包送进了灶里。刚才还在大笑的大嘴,紧紧地抿住了。
“妈妈,您认识谢德特吗?”
“好了好了,吃完赶紧睡。明天正午还得给鳄鱼送午饭呢。”
母亲没有回头。
涅弗鲁躺到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又数了一遍。鳄鱼吃掉的鱼,一包。被推回来的面包,两个。离大祭,还有十天。
然后,还有一件事。母亲把木铲掉在地上的次数,一次。
就涅弗鲁记忆所及,母亲掉木铲,这还是头一回。
── 第1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