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咸涩的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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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呀呀!鳄鱼一直在喝池子里的水呀!”
第四天的正午,霍里的惨叫声在大广场上回荡。
乌涅姆趴在池边,大大地张着嘴,咕咚一口灌下水。喝完,又张开,再咕咚一口。喉咙一下一下地滚动着。
“准确地说,刚才是第十一口。也可能是第十二口。”
涅弗鲁语调丝毫没变,一边说一边在调色板上记了下来。
不久之前,一切还和往常一样。乌涅姆把第一个篮子里的包裹连叶子一起一口吞了下去。两个面包,它一个接一个地用力顶了回来。一个掉进了池子里,另一个一路滚到了涅弗鲁的脚边。不一样的是后来的事。乌涅姆看都不看涅弗鲁那份篮子一眼,就开始喝起水来。
“书记大人,鳄鱼本来就是住在水里的呀。可是这么能喝水的鳄鱼,我从来没见过呀!”
“那么,这就不正常。”
涅弗鲁揭开了自己那份篮子的盖子。打开荷叶包,只见鱼身上白色的颗粒闪闪发亮,撒得密密麻麻。他用指尖沾了一粒,舔了舔。
舌头猛地一缩。
“……是盐。”
他喝了腰间陶罐里的水,一口,两口,三口。时隔四天的午饭,味道是盐味。
家里的鱼,煎之前都要泡一整夜的水,把盐去掉。母亲这样做,涅弗鲁每天晚上都看在眼里。
“平时的鱼没有这么咸。准确地说,放的不是一小撮,而是一大把。”
乌涅姆不再喝水,肚子软塌塌地贴在了石头上。这和满足时下巴贴地的样子不一样。它的眼皮比平时垂得更低,嘶嘶的呼吸声也又细又短。
“哎呀哎呀,这可不得了啊。”
一把白马毛的拂尘悠悠晃着靠了过来。是总管塞内布。
“小书记的便当,让陛下的鳄鱼变得这样无精打采。该不会是这位书记的孩子,故意多放了盐吧?”
“我没有放。”
“哎呀哎呀。见习的时候,出错总是难免的嘛。”
涅弗鲁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篮子的绳子。
每天早上,绳子都是他自己系的。用书记捆卷轴的系法,先做一个圈,再把绳头从右边穿过去两次。可是眼前这两个篮子的绳子上,没有圈。只有两个并排的、紧紧的疙瘩。
“总管大人,请看一下绳子。我的系法,是一个圈。这根绳子,圈是零个。准确地说,两个篮子都不一样。”
“哎呀哎呀,那又怎么样呢?”
“我系好之后,有人打开过,又重新系了一遍。”
啪嗒啪嗒啪嗒。拂尘一下子摇得快了起来。
“凭一个绳结,能说明什么呢。算了,也罢。要是到大祭为止鳄鱼还没有精神起来,我就只好把实情如实禀告陛下了。就说,是被书记的孩子的便当弄弱的。”
塞内布薄薄的嘴唇依旧带着笑,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
“书记大人,篮子是放在哪里来着呀?”
“饲养小屋背阴处的架子上。是从昨天起,霍里先生推荐的那个架子。”
“呀呀,是我的小屋呀!是我推荐的才出事的呀!”
霍里咬住了自己粗粗的手指。
“霍里先生,能靠近那个架子的,只有走过池子大门的人。守门人给每个走过的人都做了记号,对吧。”
“对、对呀!而且照顾鳄鱼要用清水。水缸就放在大门那里!”
两人朝着离池子二十米左右的大门跑去。
门柱旁,一个总在打哈欠的守门男人靠着一块木板。从天亮开始,每过一个人,就在木板上做一个记号。挑水的是波浪形。厨房的人是圆圈。打扫的人是一条线。总管的仆人是拂尘的形状。书记是毛笔的形状。
涅弗鲁用手指顺着今天的记号一个个点过去。
“准确地说,到正午为止,波浪六个。圆圈两个。线一条。拂尘两个。毛笔一个。毛笔是我。”
“两个圆圈是伊皮先生的徒弟呀。是来尝鱼味道的。线是打扫的老爷爷呀。”
“守门先生,昨天的木板也在吗?”
“背面写着,这三天的都有。”
守门人把木板翻了过来。涅弗鲁只数拂尘的记号,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都只有一个。
“霍里先生,总管大人的仆人,每天早上来几次?”
“一次呀。是总管大人吩咐的,只是来看看鳄鱼的情况呀。”
“今天是两个。多了一个人。”
霍里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那、那么,那第二个人就是!”
“多了一个,这点是清楚的。但是是谁,不知道。守门先生,你记得第二个人的脸吗?”
“总管大人的仆人,穿的全是一样的白衣服嘛。在我看来,个个都是同一张脸。”
涅弗鲁把木板上的记号一个一个原样抄在了自己的调色板上。弄清楚的事有一件,不清楚的事也有一件。只要准确地写下来,就是这样而已。
*
两人抱着水缸回到池边时,传来了唰、唰的扫帚声。打扫的安库站在无精打采的乌涅姆身旁。
霍里刚把叉棍凑近,乌涅姆的嘴就“咔”地一声合上了。虽然虚弱,咬合的力气却是实打实的。
“呀呀!要被咬了呀!”
“霍里先生,从棍子的前端到嘴,准确地说是十厘米。请退后。”
“棍子给我。”
安库放下扫帚,伸出手来。他从霍里手里接过棍子,岔开腿,慢慢走近,用前端的叉子轻轻按住了乌涅姆的脖子。然后,弹了弹舌头。
啧啧。
只有两下。乌涅姆的嘴慢慢地闭上了。
“绳子。快点。”
霍里慌忙套上了绳子。接着又叫来两个挑水的男人,四个人一起把乌涅姆放到湿木板上,拖到了饲养小屋的浅水槽边。涅弗鲁抱着水缸,跟在后面。
身体浸入水槽的清水后,乌涅姆又开始喝起水来。这一次,比刚才慢多了。
“安库先生,您照料过鳄鱼吗?”
“哼。”
安库用棍子按着脖子,弯下了腰。涅弗鲁这时才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老人的脸。右眼白白地浑浊着,只有左眼,又黑又锐利。
乌涅姆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安库重新握紧了棍子。缠在手腕上的皮绳晃动着,一颗尖尖的白牙也跟着晃来晃去。
“您手腕上的那个,是什么牙?”
“鳄鱼的牙。”
“是什么鳄鱼的牙?”
“哼。”
被白色胡茬围住的嘴,从此再没有动过。
涅弗鲁倾斜水缸,把清水一点点浇在乌涅姆的背上。脖子,肩膀,背,尾巴根。到了那里,手停住了。
尾巴根的背部鳞片上,排着笔直的刻痕。
“刻痕,三道。准确地说,长度相同,间隔也相同。”
“鳄鱼身上常有伤的呀。打架啦,岩石啦什么的。”
霍里虽然这么说,涅弗鲁的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些刻痕。要说是打架的伤,也未免太直了。
接着,涅弗鲁看向了自己手中的东西。那是在池边滚到脚边的面包,他捡起来,一直拿在手里。面包表面压着的烙印。三道线。
〈一样。〉
长度,间隔,几乎都一样。
母亲面包上的烙印,是在金合欢木上刻了三道线做成的。涅弗鲁从出生起,吃的一直是印着这三道线的面包。不要对任何人说这是我做的饭啊。想起母亲的话,涅弗鲁闭上了嘴。
抬起头来,安库正望着这边。他眯起白白浑浊的右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涅弗鲁手里的面包。
“安库先生,这个面包有什么问题吗?”
“……哼。”
安库把棍子还给了霍里。
今晚就泡在清水里,明天中午之前别给吃的,安库简短地说。
只说了这些,他就扛起扫帚,唰、唰地走了。
“安库先生,谢谢您。准确地说,让鳄鱼安静下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涅弗鲁朝着渐渐远去的背影说道。没有回应。
“要是明天中午也不吃,那可怎么办呀……离大祭,只剩六天了呀呀!”
“霍里先生,还有六天。准确地说,午饭还有六顿。”
“书记大人,您怎么能这么镇定呀!”
“只是看起来镇定而已。我的肚子今天叫了三次。”
*
那天夜里,一说起盐的事,母亲就在灶前把木勺高高地举了起来。
“一大把?真是的,是谁干这种事!还是在我的鱼上!”
“是谁,不知道。只是拂尘的记号,多了一个而已。”
“哎,哎,哥哥,鳄鱼会死掉吗?”
梅丽特把蓝色的河马玩具紧紧按在胸前,凑了过来。
“霍里先生说过,鳄鱼好几个月不吃东西也能活。可是,要是虚弱了,大祭上就没法给客人看了。”
可是呀,可是呀,鳄鱼好可怜,梅丽特小声说。
梅丽特的眼睛开始湿润了,涅弗鲁就把自己盘子里的一颗椰枣,挪到了梅丽特的盘子里。
“好啦好啦,你也要好好吃。中午吃的是盐,对吧。”
母亲在涅弗鲁的盘子里放了两个面包。然后,她把腰间的烙印从绳子上解下来,一下一下地按在烤前的面团上。
涅弗鲁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看着那双手。中午刚数过的三道线,涅弗鲁又数了一遍。一道,两道,三道。果然是三道。
如果问出口,就是第三个问题了。涅弗鲁咬了一口面包,什么也没有问。
“母亲,从明天起,篮子的绳子我要换更难的系法。做两个圈。”
“这种事,哎哎,你最拿手了呢。”
母亲微微笑了一下。
躺上床以后,涅弗鲁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又数了一遍。
盐,一大把。拂尘的记号,多了一个。尾巴上的刻痕,三道。烙印的线,三道。
离大祭,还有六天。
这会儿,乌涅姆是不是还在清水里,依旧垂着眼皮呢。
── 第3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