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弯下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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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普洛伊·玛卡姆沿着石阶飞奔而下。
“站住,普洛伊!”
奥雷尔·瓦西莱斯库冰冷的手想来抓她的胳膊,普洛伊从他手下溜了过去。
海门脚下,还有一道细窄的石阶继续向下延伸,被水打湿,滑溜溜的。歌声就是从下面传来的。
石阶尽头是一个凿进岩石的昏暗洞穴。海水灌进来,没到胸口那么高,轻轻晃荡着。这里就是岩牢。
水中站着一个女人。
她个子很高,手脚瘦得只剩骨头,皮肤泡得发白发胀。及腰的头发乱成了绳子,缠着好几枚小小的贝壳。本该是红褐色的头发早已褪了色,夹杂着灰白。额头宽阔的细长脸庞,鼻梁上有一道旧伤。深深凹陷的金色眼睛周围,刻满了皱纹。她披着一块褪了色的朱红破布,尾巴半途断掉,只剩下一半长。
女人闭着眼睛,用干裂的薄嘴唇低低地、长长地唱着。
〈我不认识这个人。〉
普洛伊记忆里的妈妈,要丰润得多,尾巴也长得多。
可是,每唱完一小节,她的声音都会轻轻颤两下。
普洛伊抓住岩石的边缘,闭上嘴哼了起来。那是小时候每天晚上听妈妈唱的摇篮曲,一个音都不差,顺序也对。
女人的歌声戛然而止。
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她望了普洛伊好一会儿,然后用同样的曲调、同样的顺序,重叠着唱了起来。
没错,是妈妈的声音。
“妈妈……是您吧……?”
“我的宝石。”
声音低沉而沙哑。妈妈拨开水走近,用满是皱纹的指尖摸了摸普洛伊的脸颊。
“您还活着吗!?这十年,您到底在哪儿啊!”
“在这里。”
“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一直没回家啊!”
“那个暴风雨的日子,我被浪卷走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楞卡兵的网里了。”
“然后就一直……”
“魔王说,只要我停止唱歌,就把猴子的村子全烧光。”
盖奥·玛卡姆低头望着脚下漆黑的水。
“所以我就唱了。每天晚上。把同一首歌倒过来唱,听得见的地方,石头就会沉下去。桥也好,船也好。”
“那么,把桥沉下去的,是妈妈倒着唱的歌……”
难怪曲子的走向总有点不对劲。原来歌本身就是倒着的。
普洛伊慢慢回过头。石阶上,站着那件酒红色的上衣。
“奥雷尔先生。在洞窟里,您一个音都没唱错地唱出了妈妈的歌,对吧?”
奥雷尔转了一下阳伞。
“第二天中午起,我就被吩咐看守这座牢房。这里即使白天也很暗嘛。你母亲白天的时候,会悄悄哼那首正确的歌。就是你拍我脑袋的那段旋律。所以我早就知道,这首歌的主人是你母亲。”
“您知道,却一直瞒着我吗!?”
声音在岩壁间嗡嗡回荡。
“说了的话,你就会一头扎进这里。托萨坎说过,那样的话就把你母亲沉下去。”
“就算这样……您也太狡猾了!”
回答她的是妈妈。
“白猴子也来过这里。”
“……哈奴曼大人!?”
“一个月前。他用矛敲了这把锁好多次,没敲开。”
妈妈把水中的右脚稍稍抬了起来。脚踝上扣着一个铁环,粗粗的锁链伸向岩石地面。环的搭扣上,有银光闪闪的文字。是月墨。
“他说,一定会把女儿带来。他把赌注押在那孩子的歌上。”
〈根本不是诱饵。〉
谈起歌时那冰冷的眼神。说到“你妈妈她……”就收住的声音。命令她今晚去楞卡时那石头般的眼睛。哈奴曼大人,是知道的。
水哗地一动。涨潮了。原本在妈妈胸口的水,已经漫到了肩膀。搭扣越沉越深。
“方丽蓉小姐!第二天夜里,符咒把箱子的封条化开了对吧!用那方砚台和毛笔,如果写出月墨的字……”
方丽蓉从石阶上蹦蹦跳跳地下来了。帽子上的烤鱼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哎呀!砚台,已经掉进大厅的咖喱里了呢!”
“怎、怎么会……”
“不过请放心。我的额头上,还留着月墨的字呢。”
方丽蓉挺直着胳膊,挺起了胸膛。
“把符咒贴到锁上……?不行!那样的话方丽蓉小姐您就……而且,锁已经在水底了!”
“所以才轮到我出场呀。我又不用呼吸。”
方丽蓉嫣然一笑。
*
岩牢旁边有一小片沙滩。方丽蓉一蹦一蹦地跳到那里,回过头来。
“普洛伊小姐。下水之前,我想再说几句。”
“……好。”
“请记住我的名字。要是嫁了人,本来会换成别家的姓。可我一直是方家的丽蓉,方丽蓉。像刚出笼的肉包子一样,热乎乎的名字,对不对?”
“方丽蓉小姐。……是最好吃的名字。”
“还有,坐垫和糖的约定。”
“我没有忘!”
“哎呀,真高兴。那我走啦。”
方丽蓉并拢双脚,扑通一声跳进了岩牢的水里。
普洛伊从岩石边缘探头看水。漆黑的水底,隐约有一张青白的小脸。方丽蓉沉到锁链根部,直挺挺的身子向前倒去,额头咚地撞在搭扣上。
水底,黄色的光晕呼地扩散开来。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光一点点变小,终于消失了。
妈妈猛地缩回了脚。锁链哗啦一声,松脱着落进水底。
“开了。”
“妈妈!”
普洛伊扑进水里,抱住了妈妈。瘦弱的身体在她臂弯里颤抖。
哗啦。
方丽蓉就在近旁跳了出来。额头上的符咒已经没有了。到了沙滩上,方丽蓉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然后,慢慢地,弯下了膝盖。
咚。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沙地上。
“终于……坐下来了呢。”
普洛伊跑到沙滩上,打开腰间的小袋子,把罗望子糖举到方丽蓉的鼻尖前。
“坐垫还没有,不过!”
“酸酸甜甜的,真香……够了,普洛伊小姐。”
方丽蓉的身体轻飘飘地变轻了。薄得像纸一样,在海风里摇曳。浑浊的灰色眼睛,最后欢喜地眯了起来。
风吹过一下。方丽蓉不见了。
沙地上,只落下一根原本扎着麻花辫的红线。普洛伊捡起来,紧紧系在了一束头发上。泪水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
石阶上方,传来地动山摇般的脚步声。
绿色的大脸弯下身子,钻过海门走了进来。正面的脸上方,还叠着三层小脸。一共十张脸,同时朝这边怒目而视。后面,持枪的士兵排得整整齐齐。
正面的脸吼着说歌声停了,右边的脸嚷着说我早说过要增派岗哨,最上面的脸则呜呜地哭了起来。
海门之外,已经微微泛白。天快亮了。
奥雷尔独自走到门前,把黑蕾丝阳伞像剑一样端在身前。
“奥雷尔先生,请和我们一起走!”
“要是在海上天亮了,美丽的我就会化成灰。何况,这里要是没人拦着,你们走不出三步就会被抓住。”
“您可以变成蝙蝠逃走的吧!?”
“还剩一次。等看着你们逃脱了,我再用。”
“您要说话算话!”
奥雷尔转了一下阳伞。
“普洛伊。与其看到你的眼泪,我觉得还不如保持沉默。可那是错的。和你母亲一起,活着回去吧。这是美丽的我最大的心愿。”
紫罗兰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普洛伊。她的胸口揪紧了。
门边滚着塌落的石头。普洛伊拉着妈妈的手爬了上去,手掌按在上面哼起歌来。石头浮起,滑向大海。
回头一看,士兵的长枪正如潮水般涌向奥雷尔。酒红色的上衣,渐渐被托萨坎的二十条手臂围住。
气息断了。石头猛地一沉。
“可是,奥雷尔先生他……!”
“唱吧。”
妈妈搂住了普洛伊的肩膀。
“……只能拼了!”
她松开尾巴,再吸一口气唱起来。换气的时候,妈妈也蹲下身,把手掌按在石头上,叠着同样的曲调唱了起来。石头没有沉。普洛伊唱,妈妈接上;妈妈唱,普洛伊接上。只要两个人的歌交替不断,石头就不停地向前飞驰。
再一次回头时,门前已经看不见阳伞了。只看见许多条手臂,把什么东西高高举起。蝙蝠群,哪里也没有飞出来。
*
抵达桥的另一头,是朝阳从海面上探出头的时候。因为昨夜那首倒唱的歌,桥缩短到了只剩六公里的旗杆那儿。
母女俩手牵着手跑过桥,到了海岬。猴子士兵们张大了嘴巴看着她们。
普洛伊回头望向楞卡。黑色的岛影之上,朝阳耀眼地照着。
“奥雷尔先生……他好好地逃走了,对吧……?”
仿佛回答她的话,大海的那一头,响起雷鸣般的声音。
“众猴听着!第五日月出之时,将举行仪式!待门关闭之后,背叛的吸血鬼,要曝晒于朝阳之下!”
最上面那张脸的哭声,远远地、微弱地持续着。
距离满月升起,还剩一天半。
── 第4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