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百分之十八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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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大石头,在空中飞着。
猴兵们一个接一个,从肩头把石头传递过去。最后一个兵稳稳接住,“咚”的一声放在桥头。第三天的中午。猴兵们从早上起就倾巢出动,桥已经修到了七公里的旗标处。还剩五公里。距离第五天满月升起的时刻,算上今天,只剩三天了。
普洛伊·玛卡姆正用竹饭勺搅着灶上大锅里的米饭。旁边的方丽蓉直挺挺地站着,把鼻子凑近蒸汽。
“哎呀,今天的米饭,有一股刚蒸好的栗子香呢。”
“说好了的,你就是闻味道的!”
这时,哈奴曼走了过来。他没有用矛挠后背,也没有打哈欠。
“饭勺。还有,僵尸小姑娘。今晚潜进楞卡去,给我查查那沉桥的歌,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咦——!?我、我吗!?”
“我浑身雪白,个头又大,太显眼了。到了夜里,我把你们跳着送到岛背后的海滩。回来的路,自己想办法。”
那双小小的红褐色眼睛,冷得像石头。
“那可是满岛妖魔鬼怪的地方啊!?一个厨娘加一只僵尸,能干什么呀!”
“找出歌的来历,活着回来告诉我。就这些。”
哈奴曼转身走了。
〈先是放哨,这回又是诱饵吗〉
为了吸引敌人的目光,先把少了也无所谓的人扔进去。她不由得这样想,尾巴在腰上缠了两圈。
*
傍晚,两人来到了岬角的海滩。
“说到跳跃,就包在我身上啦。我没有膝盖,可是每天晚上都在跳呢。”
“可是,我怕高……”
“从低的地方开始就行啦。双脚并拢,用脚尖蹬沙子。别看下面,只看要去的地方。就跟舀豆腐的时候一样,轻轻地,可别犹豫。”
从及膝高的岩石,跳向一米外的另一块岩石。普洛伊只盯着目的地,用脚尖一蹬。
身子轻飘飘地浮起来,又稳稳地落了地。
“我、我跳过来了!”
“哎呀呀!好厉害呀!”
两人并排眺望着大海。方丽蓉那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呼啦呼啦直响。
“这衣服,对丽蓉你来说是不是太大了?”
“这不是我的衣服呀。是祈祷师大人给我穿上的。我本来,是要穿红色嫁衣的。”
方丽蓉凝视着自己笔直的手臂前端。
“十六岁那年,婚礼前三天,我得病死了。婚礼上,新娘要屈膝端端正正地坐着,给大家敬茶的。我呀,哪怕只有一次,也想屈膝坐一坐呢~”
普洛伊掏出装罗望子糖的小袋,在方丽蓉鼻尖前晃了晃。
“等你能坐下了,我就给你准备最松软的坐垫!只有味道而已,不过糖也一起奉上!”
“酸酸甜甜的,真香。可说定了哦。”
方丽蓉那细细的灰色眼睛,高兴地眯了起来。
*
楞卡的城堡,是几十重金色屋顶叠在一起。
大殿里,正举办着世界各地妖魔的宴会。山羊角的恶魔,正把契约书硬塞给半透明的幽灵。穿白衣的女人,随着鼓声“咿——”地尖叫。僵尸的队伍一头撞上料理台,烤鱼和水果在半空乱飞。
普洛伊用黑布蒙住头,遮住了椰子树似的头发。她端着一盘水果,假装是侍者,沿着柱子的阴影走着。方丽蓉混在队伍的最后,一蹦一蹦地跳着。
大殿深处的王座上,坐着魔王托萨坎。
身高四米。绿皮肤的巨人。正面那张大脸上方,三层叠着小脸,加起来共有十张脸。每张脸都是红眼睛,长着大獠牙。头戴高高的金冠,身穿红金相间的衣袍。手臂一共有二十条,其中一条正抱着一面铜制的圆镜。
〈那就是十方之镜〉
腿在发抖。真的好怕。
“猴子们的桥,居然修到七公里了!我以十张脸起誓,绝不饶恕!”
正面的脸大吼起来,右边的脸就顶嘴说,不是每晚都在沉吗,左边的脸抱怨说,白天又被架起来了,最上面的小脸则“呜——”地哭了起来。
“……就像小孩子吵架似的!”
“我的几个弟弟,也是这个样子呢。”
“丽蓉,你还有弟弟吗!”
方丽蓉还没来得及回答,山羊角的恶魔就吸着鼻子,朝这边转过了头。
“这味道……罗望子和香料。是昨晚那个猴子小姑娘吧!?”
“认、认错人了!”
“哎呀呀!我膝盖打滑啦~!”
方丽蓉故意一跳,撞在了料理台上。一大盘咖喱哗地浇在恶魔头上。整个大殿顿时乱成一团。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普洛伊的手腕。
“呀!”
她被猛地拽进了厚厚的帘子后面。
*
那是个漆黑的房间。每一扇窗上,都蒙着黑布。
“嘘。在美丽的我的房间里,尖叫是禁止的。”
“奥、奥雷尔·瓦西莱斯库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啊。今晚我不去桥上,休息。托某人的福,我脸上长了三颗雀斑。”
他脸颊上的烧伤,已经淡了。
“请向天生长雀斑的人道歉!”
“哈哈哈,看来你挺精神,猴小姐。”
“不是猴小姐!我有名字,我叫普洛伊·玛卡姆!”
“哦,那失礼了。”
奥雷尔把阳伞转了一圈。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块黑板。正面亮起来,映出了画面。
那是一座夜里也亮如白昼的城市。几十座细长的高塔,直插云霄。每一扇窗里都亮着灯,路上发光的盒子像河水一样流淌。奥雷尔用手指在板面上一抹,画面接连变换。挤满了人的广场。发光文字的招牌。
“这是哪位神明的国度……明明是画,却像真的一样!”
“这叫照片。能把看到的东西原样封存起来。这是我曾经住过的城市。”
奥雷尔从画面上抬起了眼睛。
“猴小姐。我是从两千多年以后的时代,被托萨坎的镜子召唤来的。那面镜子,无论是哪个地方、哪个时代,都能召唤非人之物。”
“两、两千年……以后……?”
“没错。在那个时代,我是活了三百年的吸血鬼。电池和防晒霜,在那里都是平常之物。”
普洛伊张着嘴,愣住了。发光的符咒。听不惯的词。原来全都是遥远未来的东西。
“在我的时代,这场战争的故事也流传着。白猿大将,十张脸的魔王,还有被掳走的悉多公主。都画成壁画,排列在寺庙的墙上。我看过很多遍。”
“那、那我也被画进去了吗?”
“……没有。一个叫普洛伊的猴族姑娘,哪里都没有出现。”
胸口深处,一下子凉了下来。
“……那是当然的。反正我就是个饭勺猴。”
“还有一件事。我去破坏桥,是和托萨坎的交易。只要把桥毁掉,满月之夜,仪式的时候就能顺便用镜子送我回原来的时代。仪式一结束,镜子的门就会关闭。那样的话,就再也回不去了。”
“奥雷尔先生要想回去,桥就必须消失吗?”
“可以这么说。”
普洛伊握紧了白石头。没有桥,公主的心就会被封进镜子里。有了桥,这个人就回不去了。
奥雷尔又把阳伞转了一圈。
“不过,有一句话我要先说。你的名字不在其中,是因为写故事的人没有眼光。……普洛伊。”
“你、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对手的名字,听一遍就不会忘。”
紫罗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在黑暗之中,只有那里在发光。她屏住了呼吸。两张脸,慢慢地靠近。
呜呜呜——!
墙的另一边,传来了惊人的哭声。是托萨坎最上面的那张脸。
普洛伊跳开了。尾巴在腰上缠了六圈。
“不、不是的!刚才那个,那个,不算!”
“哈哈哈!连捣乱的方式,都是十个人一起上。那么作为补偿,留个纪念,来一张。”
奥雷尔把黑板朝向她。“啪嚓”一声,白光迸开。
太刺眼了,她紧紧闭着眼睛。战战兢兢地凑过去看板子,只见鼻子皱成一团,丰满的下唇噘了出来。板子里的普洛伊,表情像个啃了酸果子的小孩。
“删掉!太难看了!”
“不,很好看。”
板子的角落里,闪着一个小小的数字。剩余百分之十八。
“这块符咒,看来也快困了。”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士兵的声音。有猴子的味道,搜!
“从海门逃走吧。我带路。”
*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奔跑。拐过拐角,方丽蓉一蹦一蹦地跳了过来。帽子上,还放着一条烤鱼。
“哎呀呀!普洛伊,你没事吧!”
“丽蓉才是!鱼,在你头上放着呢!”
“是伴手礼呀!”
后面,有许多脚步声追了上来。奥雷尔用阳伞指着前方。两人跑下长长的石阶,城堡下面,有一座一半沉在海里的巨大石门。黑沉沉的水,哗哗地冲刷着台阶。
就在这时,脚下的水底,传来了歌声。
比之前清晰得多。低沉,绵长,沙哑的嗓音。脚下的石阶,簌簌地颤抖。
普洛伊倒吸了一口气。
曲调的走向,果然哪里不一样。可是每一句的结尾,嗓音都会轻轻颤两下。那是母亲唱摇篮曲时,只对普洛伊用过的颤音。
“妈妈……?”
── 第3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