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我跳过来了
向左滑动继续阅读(从右到左)
巨大的白色脑袋在普洛伊面前深深低了下去。歪戴着的金冠眼看就要滑下来。
『对不住了,饭勺。』
第四天早晨,就在海岬的灶台前。哈奴曼的声音又低又短。
“哈奴曼大人!请您抬起头来!王冠要掉了!”
『掉了就掉了。我早就知道你娘还活着。一个月前就知道了。』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呀!”
『你要是知道了,立马就会往楞卡冲。要是被人发现,你娘就会被沉进海里。再说,我那根矛也打不开月墨的锁。为一把打不开的锁,我不想让你哭第二回。』
“……让我当守夜人,也是故意的吗?”
『每天晚上在桥上唱歌,你的歌就能练出来。会唱你娘那调子的,只剩你一个了。让你以为自己是诱饵,是我不好。』
“您真狡猾!不过……谢谢您!”
一旁,母亲盖奥·玛卡姆没出声,肩膀却微微颤抖。她在笑。
『哇哈哈!可算笑了。好了,上桥吧。离满月升起,还剩一天半。』
*
桥的前方,停在了六公里的旗子处。
母亲在堆好的石头前蹲了下来。
『摆起来。』
“可是,我一次只能……”
『一个人,只有一口气。两个人,气就不会断。』
母亲开口唱了起来,普洛伊接着唱。母亲换气时,普洛伊就把歌接上。歌声一次也没有断,被碰到的石头便一块接一块地浮了起来。一块,两块,五块。十块石头,在半空中排成了一列。
“哇哇,浮起来十块了!”
士兵们发出欢呼。当天傍晚,桥修到了十公里的旗子处。
到了夜里,妖怪们又来了。可是海底再也没有歌声传来。桥一座也没有沉。
『猴姑娘!今晚一定要给我签名!』
“我说过我字写得很难看!”
普洛伊浮起的石头“咚”的一声砸中山羊角恶魔的脑袋。哈奴曼抡起长矛,把僵尸的队伍整个扫进了海里。直到天亮,母女俩的歌声一次也没有停过。
*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块石头,“咚”地放在了楞卡的海滩上。
一共十二公里。桥,接通了。
“哦哦哦”的呐喊声震得地面都在摇晃。猿军如浪潮般涌过桥去。
可是,海上,一轮圆月探出了头。月亮升起来了。
城中最高的塔顶上,一面铜制的圆镜正映着月光闪闪发亮。镜子旁边,能看见酒红色的上衣。奥雷尔·瓦西莱斯库被锁链拴在柱子上。
塔脚下,托萨坎张开了二十条手臂。正中间的脸大吼:“只要月亮升到塔的正上方,仪式就完成了,以我十张脸起誓!”最上面的那张脸,则“呜呜”地哭着说:快点吧,我好怕。
『饭勺,上去!手臂我来拦!』
哈奴曼朝托萨坎扑了过去。
“好、好的!”
母亲蹲在塔脚下的一块大石头上,把手掌按了上去。
『上来吧。我们俩一起上去。』
普洛伊也踏上石头,把手掌按上去。母亲唱,普洛伊接。石头轻轻浮起,沿着塔壁向上攀升。每唱一句,就升一级,再升一级。
风越来越大。不能往下看。只看要去的地方。就像方丽蓉教过的那样。
塔的上半截,月光照不到,一片漆黑。看不见要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下面传来一声大大的哈欠。好多小星星洒落出来,一闪一闪地飘到了普洛伊的周围。
“哈奴曼大人!现在是打哈欠的时候吗!”
『哇哈哈!给你照明,饭勺!』
借着星光,她看见了塔顶的栏杆。
就差一点了。缝隙有两米。
她吸了口气,想要唱歌。可是,发不出声音。一直唱个不停,气已经一点不剩了。身旁,母亲的歌声也沙哑着断了。母亲的气,终究也用尽了。
脚下的石头,开始缓缓下沉。
膝盖不住地发抖。尾巴在腰上缠了七圈。
和十年前悬崖上那回一模一样。脚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
『去吧,我的宝石。』
母亲用沙哑的声音说。系在发束上的红线,在风中飘动。
〈不要看下面,只看要去的地方。就像舀豆腐的时候一样。轻轻的,可是不要犹豫〉
栏杆的另一头,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只能拼了!”
她解开尾巴,双脚并拢,用脚尖一蹬。
身体浮在了夜空中。她伸出长长的手臂。指尖,抓住了栏杆。
跳过来了。靠我自己的脚。
她抱着栏杆,悄悄往下瞥了一眼。母亲正用短短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唱着,把下沉的石头缓缓放下。石头“咚”地稳稳落在塔脚。
*
『呼哈哈……你跳过来了呢,普洛伊。』
奥雷尔被锁链拴着,笑了。他脚边,滚着一把黑色蕾丝阳伞。
“奥雷尔先生!我现在就把锁链……”
『不用。这是月墨的锁。就算变成蝙蝠,也会连锁链一起被拖回来。那天夜里,我送走你们之后本想变身,可在那之前就被套上了这条锁链。违背了约定,对不起。』
“……您还活着,我就原谅您!”
『谢谢。先别说这个,镜子。』
镜子就在离奥雷尔仅仅两步远的台子上。锁链太短,他的手够不着。
“要、要我来……吗!”
『打碎它。镜子一碎,被召来的人全都会瞬间回到来时的地方和时代。恶魔、僵尸,还有美丽的我,都一样。公主的心也能保住。』
“打碎的话,奥雷尔先生要回到两千多年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对吧?”
『不打碎,公主的心会被囚禁,我也会在朝阳下化为灰烬。不管怎样,我都留不在这里。那么,我想活着回去。』
月亮,正逼近塔的正上方。
“……我明白了!我打!”
奥雷尔捡起阳伞,转了一圈。
『普洛伊。我喜欢你。』
“我、我也……喜欢你!”
奥雷尔俯下身来。冰凉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只有短短一瞬。
普洛伊摘下脖子上的白石头。握住绳子的一端,用长长的手臂用力抡起。
“这是妈妈的石头!”
“咚”的一声,正中镜子中央。
啪。裂纹蔓延开来。下一瞬间,镜子发出声响,碎成了无数片。
白光从塔上扩散到整座岛。
沿着塔楼阶梯冲上来的山羊角恶魔,连同契约书一起被光吞没,消失了。只有他抱着的黑色小箱子掉在地上,盖子弹开。银光闪闪的墨汁,黏稠地淌了出来。
“啊,那个箱子!”
『是第二天夜里搬的那个箱子吧。里面是月墨。祈祷师用它画仪式的线,还有这条锁链的锁。』
尖叫着的白衣女人,还有在桥上蹦跳的僵尸队伍,也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塔下,托萨坎的十张脸齐齐张大了嘴。十张脸露出同样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
“碎了!”
『干得好,饭勺!公主殿下的心,保住了!』
哈奴曼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回头一看,奥雷尔的身体被光包裹着,开始变淡。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奥雷尔先生!”
『别哭。美丽的我的最后一眼风景,要是你的哭脸,可就糟了。』
“那我笑!作为交换,我们来约定!我一定会让您那个时代的壁画,把我画进去!”
『呼哈哈哈!』
大张的嘴里,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那张神明般的脸,像孩子似的皱成了一团。
『我期待着,我的劲敌。』
普洛伊也笑了。
光芒迸裂。栏杆上,已经空无一人。
*
月亮落下之前,罗摩大人的军队涌进了城。失去镜子的托萨坎被击败,悉多公主平安获救。母亲时隔十年,回到了猿村。
过了一个季节,普洛伊和母亲在海岬开了一间唱石头的学堂。小猴子们闭着嘴哼着歌。普洛伊现在已经能一口气浮起三块石头了。
在楞卡的海滩上,放了一个软软的坐垫。正中间,放着一颗罗望子糖。风一吹,酸酸甜甜的气味飘向了大海。
一天早晨,哈奴曼带来了寺庙里的画师。
『他要把这场战斗画到墙上。你来讲给他听吧,饭勺。』
“好、好的!那个,用石头敲吸血鬼脑袋的那段,也请一定画好!”
那天傍晚,普洛伊在桥的第一块石头前蹲下,用凿子刻下了文字。
给奥雷尔 我跳过来了 普洛伊
下面,又小小地刻了一行。方丽蓉。
*
两千多年后的夜晚街道,亮得如同白昼。
奥雷尔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正是那天夜里被镜子召走时的那个房间。
裂了缝的黑色板子,电池耗尽了。接上电,屏幕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
一个皱着鼻子、噘着下嘴唇的猴姑娘,脸酸酸地望着这边。
第二天夜里,奥雷尔去拜访了一座古寺。他站在那幅看过无数次的壁画前。
白色的猿猴大将。十张脸的魔王。被掳走的公主。
在它旁边,有一幅以前没有的画。手持饭勺、唱着歌给石头听、发束像椰子树一样的猴姑娘。还有被她用石头敲着脑袋的、撑着蕾丝阳伞的苍白魔物。
普洛伊跳过来了,讲述了,于是故事被改写了。
奥雷尔转了一圈阳伞。
“呼哈哈……真是个有眼光的画师啊,普洛伊。”
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泪水滚落。即便如此,他仍在壁画前,像孩子似的笑着。
── 第5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