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朋友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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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行啊!太高了!”
普洛伊·玛卡姆死死抱着海岬岩石的顶端。这里离地大约十米,到旁边那块岩石之间,隔着三米宽的缝隙。下面,白色的浪头撞在岩石上,碎成一片。
“跳啊,饭勺!猴族的后代要是跳不过去,像话吗!”
旁边的岩石上,哈奴曼正挥舞着三叉戟。
这是第二天的中午。海边,猴兵们正把一块块大石头接连运走。桥从早上起就一直在赶工,已经延伸到五公里的旗标处。还剩七公里。
“反正我就是饭勺猴。跳来跳去是士兵的活儿。”
“夜里站岗的要是从桥上掉下去怎么办?能跳就能活,不能跳就沉下去。就这么简单。”
普洛伊的尾巴在腰上缠了四圈。她想往前迈一步,可膝盖直打哆嗦,再也动不了。
“……果然还是不行。”
哈奴曼轻轻一跳,落到这边的岩石上,一屁股坐在普洛伊身旁。
“看来有隐情啊。”
普洛伊攥紧了脖子上的白石头。
“十年前一个暴风雨的日子,我就在这座海岬上。妈妈掉进了悬崖下面的海里,在浪里朝这边伸着手。”
“然后呢?”
“如果从悬崖上跳下去,也许就够得着了。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脚像石头一样动不了。妈妈沉下去了,就再也……”
哈奴曼没有笑。他用那双小小的红褐色眼睛,一直望着大海。
“饭勺。其实啊,你娘她……”
话说到这里,他闭上了嘴。
“妈妈她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她是个很会唱歌的人。哇哈哈哈!”
那笑声,比平时短了一截。
*
这天夜里,妖怪们又来了。
僵尸的队伍一蹦一蹦地跳着,山羊角的恶魔挥舞着纸片,穿白衣的女人“咿咿”地尖叫着飞过。普洛伊在篝火旁,握着竹饭勺摆好架势。
〈守夜人的武器,居然是饭勺……〉
“哎呀!普洛伊小姐,快躲开呀!”
队伍里蹦出来一个。粗粗的麻花辫,红色的丝线。是方丽蓉。
“丽蓉小姐!?”
“身子自己动起来了!对不住啦!”
她笔直的手臂一下子捅在桥边的石头上。石头晃晃悠悠地倾斜起来。丽蓉额头上的符咒,用隐隐泛着银光的字写着“毁掉桥”。
“您不是说过不会忘记我的恩情吗!”
“没忘呀!可符咒我违抗不了呀!就像包子逃不出蒸笼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大浪拍在桥上。水花哗啦一下泼了两人一身。
符咒上的字,慢慢洇开了。丽蓉的动作,一下子停住。
“咦?字糊掉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一洇开就会停下来吗?”
“是呀。所以祈祷师大人让我带着砚台和毛笔。就在右边袖子里。是月亮的墨呢。”
普洛伊灵光一闪。
“失礼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个小砚台和一支细笔。砚台里的墨,隐隐泛着银光。
“哎呀!您要做什么呀!?”
“改字!我字写得不好看!”
她提笔在洇开的字上写起来。手抖得厉害,线条歪歪扭扭。但总算写出了“朋友”两个字。
刚写完,丽蓉的细眼睛就啪嗒啪嗒地眨了几下。
“……哎呀。我竟然成了普洛伊小姐的朋友了呢。”
*
深夜,骚动稍稍平息。
普洛伊在桥头的灶台边,为值夜的士兵煮米饭。丽蓉笔直地站在灶前。她的膝盖弯不了,没法坐。
“啊,真香……刚煮好的米饭,闻起来就像在吃云朵一样。”
“您不能吃吗?”
“我已经死了呀。光是闻一闻,就饱啦。”
丽蓉陶醉地眯起眼睛。额头上的符咒,被蒸汽吹得微微摇晃。
“那张符,要不要我帮您摘下来?您已经不用再听任何人摆布了吧。”
“这张符要是烧掉,我才终于能睡着。可我的胳膊弯不了,自己摘不下来。”
丽蓉看了看自己向前伸直的手臂。
“先别摘吧。我想和您玩呢。”
普洛伊心口一热。
“那您就当闻香员吧。明天我也煮饭。”
“哎呀!可要说话算数哦!”
就在这时,一个红色的影子从灶台旁鬼鬼祟祟地走过。是山羊角的恶魔。他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小箱子。盖子的缝隙被墨涂得严严实实,银色的文字闪着光。
“啊,喂!站住!”
普洛伊一喊,丽蓉嗖地一跳,挡在恶魔面前。撞上去的瞬间,她额头上的符咒啪地贴在了箱子的封印上。
滋——
封印上的墨冒出蒸汽,眼看就要化开。符咒的边缘也嗤地焦了一点。
“好烫呀!好像把烧饼放在网上烤的声音!”
丽蓉慌忙跳开。恶魔重新抱好箱子,朝桥的前方跑去。
“丽蓉小姐,您在这儿看着米饭!”
普洛伊追着恶魔,沿着桥奔了出去。
*
在五公里旗标的前方,恶魔展开翅膀,朝龙卡飞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蝙蝠落了下来。蝙蝠群散开,现出一件酒红色的外套。
“晚上好,小猴子。我按约定,来取桥了。”
“不、不给你!今晚的我是守夜人!”
“哈哈哈,你打算用饭勺和美丽的我交手吗?”
“别小看饭勺!滚烫的粥,也是用它来搅的!”
就在这时,海底又传来了低沉的歌声。
脚下的石头猛地颤抖。从桥的前端朝着岸边,石头咕咚咕咚地开始下沉。普洛伊脚下的立足处大幅倾斜,她的身体被抛向半空。
漆黑的大海一下子逼近。
〈要掉下去了〉
下一瞬间,一阵黑色的风裹住了普洛伊。成百上千只蝙蝠,抓住她的手臂、衣服和尾巴,把她托了起来。蝙蝠群把普洛伊放在一块快要沉没的石头上。
普洛伊下意识地把手掌贴上去,哼起了歌。石头在浪上稳稳地停住。蝙蝠散开,奥雷尔·瓦西莱斯库落在她身旁。
歌声停止时,桥已经缩短到了四公里的旗标处。两人所在的石头,孤零零地在往前一公里的地方。离岸还有五公里。
只能唱一口气的长度。每短短地吸一口气,石头就猛地往下沉一截。浪花飞溅,溅到了奥雷尔的手背上。
“好烫!”
他的手背红肿溃烂。
“你、你受伤了!?”
“我说过我讨厌海水吧?美丽的我的手,全毁了。”
“你为什么不变成蝙蝠飞回去!”
奥雷尔把阳伞转了一圈。
“蝙蝠,一晚上只能变两次。去一次,回一次。刚才那次就是回去的份。我实在看不下去你掉下去。”
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
“天亮了会怎么样?”
“变成灰。再也回不来。”
离岸五公里,根本来不及。环顾四周,三百米左右远的地方,有一块黑色的大岩石突出海面。根部有个黑洞洞的洞口。
“是洞窟!”
一次只能移动一块石头,只有一口气的长度。普洛伊闭上眼睛,松开了尾巴。
“只能拼了!”
她把手按在石头上,唱起母亲的调子。石头开始在浪上滑动。换气。猛地下沉。奥雷尔抓住普洛伊的肩膀,踮起脚尖。再唱。石头浮起。滑行。
行到一半时,水平线上露出了朝阳的边缘。
“哎呀。早知道带防晒霜了。”
“那是什么呀!”
奥雷尔撑开阳伞。可是蕾丝上全是洞。光点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嗤地冒起一缕细烟。
普洛伊伸手摸向缠腰裤的下摆。那是缠成一圈圈的一整块长布。她解下最外面的一圈,伸长手臂用力展开。靛蓝色的布,从奥雷尔的头到肩膀严严实实地罩住,挡住了朝阳。
她一只手按着布,一只手撑在石头上,唱。换气。唱。
滑进洞窟的暗处时,普洛伊已经喘得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了。
*
洞窟深处,阴凉而昏暗。
奥雷尔摘下布,靠着岩石坐下。脸颊上,留下了三个小小的烫伤点。
“……疼吗?”
“就像美丽的我脸上长了雀斑一样。”
“我的雀斑是天生的!”
奥雷尔扑哧一笑,轻轻地哼起歌来。
普洛伊倒吸了一口气。是母亲的歌。一个音都没有错。海底的歌,总有哪里不一样。而现在这首,没有不同。是母亲每晚在枕边唱给她听的,原原本本的调子。
“这首歌,你是在哪儿学的?”
奥雷尔正要转动阳伞,转到一半又停住了。
“是我故乡的歌。”
“故乡,是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晚安,小猴子。夜晚的生物,白天会犯困的。”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怎么看都只像是在装睡。
*
太阳升高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落在大岩石上。
“饭勺!还活着吗!”
哈奴曼朝洞窟里张望,看见了在暗处闭着眼睛的奥雷尔。他小小的眼睛,像石头一样冷了下来。
“你把那只吸血鬼,从太阳底下护住了?”
“因为,他救了我。”
“饭勺。”
声音低沉而短促。
“要是迷上吸血鬼,尾巴会被烧掉的。”
“才、才、才没有迷上他!”
尾巴在腰上缠了五圈。
“哇哈哈哈!那就好。桥又退回到四公里了。僵尸小姑娘正在灶台前等你呢。离满月升起,还剩三天。”
被哈奴曼抱在臂弯里,普洛伊回头望向洞窟。
唱石之歌,每个人的调子都不一样。普洛伊的调子,是小时候跟母亲学的。那个调子,应该只有母亲和跟母亲学的普洛伊才知道。不可能是遥远西方国家的歌。
〈骗人。那个人,撒了谎。〉
那么,奥雷尔究竟是在哪里,听到了母亲的歌呢。
── 第2章结束 ──
